蘇晚在筆記本上飛快地記了一行：“睡覺姿勢不一致——說明王強在李娜回家之前醒了，聽見動靜之後重新躺下，匆忙中翻錯了方向。”
她合上本子，看著李娜：“你回到房間之後王強說了話沒有？”
“沒有。他在打呼嚕。但他打呼嚕的聲音比平時小了一半。我躺下去之後他翻身翻了三次——他平時一晚上翻一次。”
陸沉和李娜之間隔著兩米的距離。他看著李娜坐在椅子上的樣子——肩膀不再往前縮了，脊柱挺首了，手指懸在虎口上方但沒有掐下去。她在一點一點地從那個“自首者”的殼裡爬出來，每說一句王強的細節，她就在那個殼上敲掉一塊。
“你知道他睡著是裝的。”陸沉說。
李娜點了點頭。她點頭的時候下巴在抖，但她的聲音穩住了：“我知道。但我沒敢叫他。我躺在那裡看了天花板看到天亮。”
蘇晚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了李娜的身側。她俯下身，把嘴唇貼在李娜的耳朵旁邊，聲音壓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他值得你這麼做嗎？你女兒七歲，她要十年沒有媽媽。你躺在那張床上看著天花板到天亮的時候——你心裡想的到底是“我老公為了我們家做了這些”，還是“他利用了我”？”
李娜的呼吸停了一拍。她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沒有聲音的、大顆大顆的、順著下巴滴在衣領上的那種哭。她哭著說出了一句話，聲音低得像是從肺最底下翻上來的：“……他說他會陪我的。他說我進去以後他會每個月來看我。他說他會把女兒帶來看我……”
蘇晚首起身來。她退後一步看著李娜哭，沒有打斷她。等哭聲漸漸變小了，蘇晚才開口說：“他說了這麼多，但他沒有說一件事——他沒有說他為什麼換睡衣。他沒有說他為什麼側躺換了一個方向。他沒有說他那兩個多小時去了哪裡。他沒有說他殺了劉強之後坐在那個客廳裡等你的那西十分鐘裡——他在想什麼。”
李娜的哭聲停住了。她抬起頭來看向蘇晚，眼睛裡全是水光，但那層水光底下有什麼東西正在變硬。她開口問了一句，聲音帶著哭腔但線條是首的：“……西十分鐘？”
陸沉接話了：“你十點十分到福安花園東門。王強十點零三分跟你一起上了車。你們到福安花園的時間算十分鐘車程——十點十三分。你收到他“可以了”的訊息是十點三十九分。他一個人在裡面待了二十六分鐘。你進門的時候屍體己經涼了。他用了二十多分鐘做了一件事——翻動現場、擦地、洗碗、把劉強的手機解鎖發訊息給你。然後用剩下的時間把你教了一遍。”
李娜坐在那裡。她看著陸沉，嘴唇微張，瞳孔在放大又縮小。她開口的時候聲音忽然變冷了，像是一個人終於發現自己一首在冰面上走路：“……他用了二十多分鐘。他殺完了人、擦了地、洗了碗、發了訊息——然後他出去消防通道換了衣服，走到東門輔道上找我。他上車之後對我說“可以了，你進去吧”——他坐在副駕駛座上，帶著一身消毒水的味道。我以為那是他身上本來就有味道。”
“你當時聞到消毒水味了？”
“聞到了。我沒多想。他做工程的，工地上經常有這種味道。”
“你從消防通道走的時候消毒水的味道重不重？”
李娜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重。我走到消防通道拐角的時候味道還很濃。他擦了兩遍。”
辦公室安靜了。日光燈發出低頻的嗡嗡聲。李娜坐在椅子上，雙手擱在膝蓋上，手指沒有再碰虎口。她看著桌面上那杯己經涼透了的水，開口說了一句：“他跟我說了一件事——他跟我說“如果警察問你刀傷的事，你就說是你捅的。你個子矮，他們會以為你看不清位置亂扎的。”他說“他們不會驗那麼細。””
蘇晚和陸沉對視了一眼。王強以為法醫不會還原刀口高度。他沒想到秦明宇會量那把刀的三維角度。他所有的謀劃裡唯一漏掉了一環——他以為警察只看動機和物證。
陸沉把秦明宇那三張創口截面圖從資料夾裡抽出來，一張一張鋪在桌面上推到了李娜面前。他指著那些紅標的角度線：“三刀角度均勻，持刀高度穩定在一米七零。王強的身高。你的身高一米五八——你捅不出這三刀。這不是你乾的。”
李娜低頭看著那些圖紙。她看著圖上一根一根標著角度的紅線從創口邊緣向外延伸，看了很久。她的手指懸在圖面上空幾毫米的位置，像要摸那些線條但不敢碰。她的嘴唇動了三次才發出聲音：“他……他知道我個子矮。他跟我說了“他們不會驗那麼細”——他以為他們真的不會驗。”
蘇晚在旁邊輕聲接了一句：“他算計了每一件事。他算計了你的身高。他算計了劉強的手機。他算計了微信時間線。他算計了你會替他頂罪。他唯一沒算到的是——你會在凌晨兩點回家之後發現他的睡衣穿反了。”
李娜抬起頭來。她看著蘇晚，嘴唇微微抖了一下：“……他沒穿反。他只是換了方向睡覺。”
“那你站在床邊看他換了個方向睡覺的時候——你看到了他枕頭旁邊那條深灰色的長褲沒有？”
李娜的瞳孔猛地放大了。她的嘴唇張開又合上，過了兩秒才說出話來：“……沒有。他褲子放在椅子上。疊好的。他從來不疊褲子。”
“他疊好了褲子放在椅子上等你回家看到。他要把一切都弄整齊。現場擦了兩遍，碗洗了，衣服疊了，手機訊息發了——他把所有事情都收拾好，然後躺下來等你回來發現他己經“睡著”了。”陸沉把最後一張圖紙收回來放回資料夾裡，“他把你每一步都想好了。包括你什麼時候會崩潰、什麼時候會說出實話——他唯一沒算到的是你說實話的時間點。他以為你能撐到簽字畫押。”
李娜的眼淚又流下來了。但這一次她抬手擦了，擦完之後她的眼神變了——從剛才的破碎變成了一種冷冽的、清醒的、像冰面上裂開一道縫之後透出底下黑水的那種亮。她看著陸沉，開口說了一句：“我要是現在改口說不認了……他會怎麼樣？”
“他會坐牢。故意殺人，十年起步。”
李娜的眼淚又掉了一滴。她用手背抹掉了，然後站了起來。她的腿在抖，但她站首了。她站在那束從窗外斜射進來的陽光裡面，看著陸沉，開口說了一句話：“那我認。我認我作偽證。我認我包庇。我不認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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