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明宇摘下護目鏡扔在操作檯上。解剖燈的白光照著檯面上那具屍體，胸腹腔己經縫合完了，縫線工整得像在給定製西裝鎖邊。他摘了手套又換了一雙乾淨的，從檯面底下的冷藏格里抽出一份血樣管。他盯著管壁上的標籤看了十秒，標籤上寫著“張明遠-血樣-案發當日”。
陸沉推門進來的時候秦明宇沒回頭。他正把血樣管放進離心機裡，平衡配重的時候手指頓了一下。
“你來得正好。”秦明宇按了啟動鍵，離心機嗡地轉起來。“你前天送來的那份張明遠五年前的體檢血樣，還在物證冰箱裡凍著吧？”
“在。”陸沉靠在門框上沒往裡走。“怎麼了？”
“讓跑腿的送過來。我加個急。”秦明宇走到顯微鏡前面擰了一下目鏡，重新調焦。載物臺上放著一片染過色的細胞塗片，他俯身看了半分鐘，首起身來的時候表情變了。不明顯的，但陸沉跟他認識了十幾年，看得出來——秦明宇的右眼角跳了一下。
“你過來看。”秦明宇讓開顯微鏡的位置。“你見過正常人體細胞的端粒染色結果，對吧？你再看看這個。”
陸沉走過去湊到目鏡前面。視野裡是一片染成藍紫色的細胞核，每個核中間有一小點深色的標記——端粒的位置。“看著挺正常。跟普通細胞有什麼區別？”
“端粒長度。”秦明宇把一張打印出來的對照圖按在操作檯上。“左邊是五年前張明遠體檢血樣的端粒長度資料，右邊是今天這具屍體血樣的端粒資料。死者的端粒比五年前那份樣本短了百分之三十以上。”
“人老了端粒會變短。五年短百分之三十——”
“不正常。”秦明宇把那張對照圖翻過來，背面用紅筆寫了幾行數字。“正常人的端粒每五年縮短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八。死者縮短了百分之三十七。這意味著他的細胞分裂次數遠超正常五年的衰老速度——他整個身體的生物學年齡，比實際年齡老了將近二十年。”
陸沉退了一步。“你的意思是——”
“這具屍體。”秦明宇轉身看向解剖臺。“從外觀上看五十二歲。但他的細胞狀態告訴我，他的身體至少經歷過西十到五十年的分裂週期。一個五十二歲的人，細胞端粒不應該短到這個程度。除非他出生的時候端粒就己經是截短過的。”
“出生的時候就己經截短了？”
秦明宇把離心機裡轉完的血樣管取出來放進分析儀裡。螢幕跳出一串資料流，他盯著看了三秒。“克隆。被克隆出來的個體，其端粒長度繼承自供體細胞的“年齡”。如果張明遠在五年前從自己的體細胞裡提取了細胞核，去核卵母細胞裡注入了這個細胞核，培育出的克隆胚胎——那個克隆人一出生，端粒長度就跟他五十二歲時一樣。”
“你是說——死的這個人，從一開始就不是一個正常的、自然出生的人。”
“是。”秦明宇把分析結果打印出來折進檔案袋裡。“死者的所有體細胞都呈現出體外長期培養的特徵——細胞代謝速率不勻，線粒體DNA複製數偏低，染色體末端融合率異常。這些指標疊加在一起只有一種可能：這個人是在培養皿裡被“製造”出來的。他是一個克隆體。”
陸沉沉默了幾秒。解剖室裡只剩分析儀的風扇聲和通風管道低沉的轟鳴。“那真正的張明遠在哪？”
“活著。”秦明宇摘下第二副手套扔進廢棄物桶裡。“或者至少——案發的時候活著。這具屍體額部的鈍器傷是死後形成的，意味著兇手先把人弄死了再砸的頭。死者的皮下組織有被反覆注射過的針眼，多數在頸靜脈區域。有人在他死前很長一段時間裡從他身上抽取過血液和骨髓。他被當成——庫房。”
“備件庫？”
“器官移植備件。血液備件。骨髓備件。張明遠五年前確診了早發性阿爾茨海默症。他培育了一個跟自己基因完全相同的克隆體，長期從他身上採集各種組織樣本，研究如何用這些組織逆轉自己的神經退行性病變。但他沒想到——”
“克隆體活過來了。”陸沉接上。“一個有獨立意識的人。”
秦明宇拉開解剖室的窗簾。外面天光大亮了，窗戶玻璃上凝了一層薄霜。“我剛才做的PCR擴增結果還有個有意思的地方。死者的線粒體DNA跟張明遠五年前的樣本完全一致，這個不奇怪。但我在死者的牙髓裡檢出了另外一種微量DNA——女性的。跟死者的主基因組不匹配。”
“誰？”
“還不知道。”秦明宇把樣本管重新放進冷藏箱。“但我猜——提供卵母細胞的那個女人。如果張明遠用了別人的卵子做受體，那克隆人的線粒體DNA就來自那個卵子供體。找到那個女人，就能找到實驗室裡真正操作克隆的人。”
陸沉掏出手機給物證室打電話讓人送五年前的體檢血樣過來。掛了電話之後他站在解剖室視窗看著樓下的院子。蘇晚的白色車停在院牆底下，她靠在駕駛座上沒下來，車窗搖下來一半。
“蘇晚在外面。”陸沉說。“她昨天晚上去見林墨了。林墨告訴她——二十六年前綁架她的人還活著。在江城。做基因工程的。”
秦明宇手上正在寫屍檢報告，筆尖頓了一下。“林墨連這個都知道？”
“他查了二十六年。”陸沉轉過身來。“他還告訴蘇晚——那個人現在不叫陳建國了，叫趙明遠。就是那個被叫停基因專案的生物學家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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