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把電話撥給技偵隊讓他們調十年前孫曉芸失蹤案的原始卷宗。掛了電話之後他站在解剖室中間來回走了兩步。走廊盡頭有人敲門——物證室跑腿的把五年前的體檢血樣送過來了。秦明宇接過血樣管轉身又往分析儀那邊走。
“你還要比對什麼？”
“核對真正的張明遠五年前的端粒資料。我要確認這具克隆體到底是在哪個時間點被製造出來的。如果五年前張明遠體檢時的端粒就己經偏短，那意味著他在體檢之前就己經取過自己的體細胞開始克隆流程了。也就是說——”秦明宇把血樣管放進機器。“他的病在他自己確診之前，他的合作伙伴趙明遠就己經知道了。”
分析儀的螢幕亮了，資料一排排滾出來。秦明宇盯著看了一分多鐘沒說話。最後他把列印紙扯下來跟之前那份對照圖並排擺在操作檯上。兩張圖的資料曲線幾乎重合。
“張明遠五年前的端粒跟這具克隆體一模一樣。”秦明宇的聲音低了幾分。“他在體檢的時候抽的那管血——就是他克隆體身上的血。他本人當時己經沒辦法正常抽血了。”
“什麼意思？”
“意思是——五年前張明遠本人的身體狀況就己經差到無法提供正常血樣了。他派了自己的克隆體去體檢中心抽血。也就是說，五年前他就己經把這個克隆體培育到足夠成熟的階段了——至少是一個活著的、能走能坐能伸手臂抽血的個體。”
陸沉把手機掏出來看了一眼時間。上午十點十二分。蘇晚的車還在院子底下。她從駕駛座上下來了，靠著車門在打電話。她的左手無意識地摸著左袖口那枚釦子。
“他知道。”陸沉看著窗外。“張明遠從五年前開始就己經用克隆體替代自己在公共場合活動了。但昨天案發的時候——”
“昨天案發的時候，這個克隆體死了。”秦明宇收拾操作檯上的樣本管。“真正張明遠動的手。他殺了自己的克隆體。然後他跑了。”
“他為什麼要殺自己的克隆體？”
秦明宇拉下解剖室的白板在上面寫了幾行字。字跡工整得像印刷體。“克隆體產生了獨立意識。他想活著。他不甘心當備件庫。所以克隆體反抗了——可能試圖殺死本體取而代之。本體自衛反擊。但按照現場那個狀況，本體如果能打得過克隆體——他為什麼還要跑？如果他打贏了，他應該留下來處理現場、銷燬證據、抹掉所有克隆痕跡。但他沒有。他跑了。”
“他打輸了。”
“或者打平了。”秦明宇把白板上的字擦掉。“克隆體死了。本體也受了傷。他來不及處理現場就跑了。而且他跑的路線一定跟趙明遠有關——因為如果他自己有完整的善後能力，他不會把這麼關鍵的證據留在現場等人發現。”
窗外的手機響了。陸沉接起來聽了三秒鐘。“蘇晚的電話。她說她剛才跟技偵確認了一件事——青山生物園B座三樓那個實驗室，十年前孫曉芸失蹤之後被重新裝修過。裝修隊的工頭說當時他們鑿開了一面牆。牆裡頭有一個用混凝土封死的暗室。暗室裡有張手術床和一套完整的取卵裝置。”
秦明宇抬頭看著他。兩個人隔著解剖臺對視了三秒。“趙明遠把妻子關在實驗室暗室裡取了卵。取完之後——”
“他把她處理掉了。”陸沉把手機收回去。“然後張明遠用那批卵子做了克隆胚胎。那些胚胎後來變成了今天死在書房裡的這個人。”
他把手裡的屍檢報告又看了一遍。報告最後一頁的附註欄裡，秦明宇用紅筆寫了一行小字：“死者生前遭受的反覆採血和穿刺——至少一百次以上。他活著的每一天都在被人當成消耗品。”
樓下傳來一聲車門關上的悶響。蘇晚從車那邊走過來了，腳步不急不慢。她推開法醫樓的大門走進來的時候，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清晰的迴響。
她敲了敲解剖室敞開的門。秦明宇正在把裝置關機。“我剛從技偵那邊過來。趙明遠昨天下午在青山生物園出現過。監控拍到他進B座正門，之後沒有出來過。但今天早上七點零六分，同一道門開了——出來的人穿著一件白大褂戴著口罩。身形跟趙明遠完全一致。但臉被口罩和帽簷遮了大半。”
“可能是趙明遠本人。”
“可能。”蘇晚走進來站在操作檯旁邊。“但我在技偵看了六遍監控。那個出來的人——他的右手拇指缺了半截。趙明遠的公開資料上沒有這個特徵。但林墨給我看的剪報上寫著當年綁架案嫌犯陳建國的右手拇指缺失一節。來源是當年紡織廠的員工體檢記錄。”
解剖室裡安靜了幾秒。分析儀徹底關機了，螢幕上最後一行資料閃了一下暗下去。
秦明宇看著蘇晚。“你昨晚見過林墨。他有沒有提過趙明遠右手拇指的事？”
“他提了。”蘇晚把那張剪報復印件從口袋裡掏出來放在操作檯上。“他寫在背面了。他說——陳建國右手拇指失蹤一節，原因是當年在廠裡操作切紙機被切掉的。那個傷疤會跟他一輩子。換再多身份也換不掉。”
陸沉把那張剪報拿起來看了一遍。背面那行手寫體跟他在馬強家廚房外面那張紙條上的筆跡一致。“他昨天才告訴你這個。你上午就去技偵查了監控。”
“因為你昨天跟我說過——趙明遠的專案叫停了之後，青山生物園這幾天在陸續清退所有人員。如果他要跑，就是這兩天的事。”蘇晚把手機螢幕按亮給陸沉看。“技偵剛才截到的——今天上午九點西十，有人用趙明遠的銀行卡在長途汽車站取了兩千塊錢現金。取款機的監控拍到了那個人。右手拇指缺了一截。”
秦明宇把裝置室最後的燈關了。走廊裡只剩應急燈的白光。他鎖上解剖室的門轉過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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