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蹲在橋洞裡的硬紙板前面，打著手電筒一寸一寸地掃地面。其他人都收隊了，就她一個人還耗在這兒。手電光掃過那床疊好的被子時她停了一下——被子的摺疊方式還是那天的樣子，周德厚最後疊好的那一次。
她伸手把被子掀開。下面的硬紙板比別處厚，墊了三層。她掀開第一層的時候手電光照到了一個信封的邊角。
信封夾在硬紙板的夾層裡面。壓得很平，像被人特意放進去的。蘇晚戴著白手套把信封抽出來，沒有封口，裡面疊著一張信紙。信紙是從作業本上撕下來的，格子線還在，紙頁發黃，邊緣捲了。
她沒有開啟。她拿著信封站起來走出橋洞，塞進物證袋帶回了局裡。
陸沉在物證室開啟信封的時候秦明宇站在他旁邊。信紙展開鋪在臺面上，字跡歪歪扭扭，筆畫忽輕忽重，一看就是老人戴著老花鏡慢慢寫的。每一個字都用力往下按，墨跡透到了紙背。
信的內容不長，一口氣就能看完。陸沉看完的時候站在臺面旁邊沒動。秦明宇湊過來看了兩行就退後半步靠在了牆上。
信上寫著：
“小波：
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可能己經不在了。你別怕，我是自己想的。我這把年紀活夠了。你這孩子心眼好，就是命苦。我這一輩子沒攢下什麼，就攢了幾個錢。存在銀行裡的那些，我本來就想留給你的。我怕我走得急來不及說，先寫在這裡。那十萬是我給你的創業錢，不用還。你要是以後有了出息，逢年過節記得給我墳上燒張紙就行。你媽拉扯你不容易，你爭點氣。
周德厚”
陸沉把信紙翻了個面。背面沒有字了。但他注意到信紙最底下一行字寫完之後老人的筆沒有收住，拖了一道很短很輕的尾巴。像是寫完了之後筆尖在紙上停了一下才拿開的。
“這封信是什麼時候寫的？”秦明宇從牆上首起身走過來，重新看了信上的字跡，“字跡的抖動程度比他在銀行開戶時籤的字要厲害。可能是今年寫的。最近幾個月。”
蘇晚站在物證臺旁邊，手電筒還攥在手裡沒放下。她看著信上那個“我可能己經不在了”的措辭，開口說了一句：“他說“我可能己經不在了”——他知道自己會遇到什麼事。他在等。”
陸沉把信紙放回信封裡。他把信封封好拿在手裡，走出物證室的時候手心裡的觸感隔著證物袋傳上來——薄薄的一張紙，一個老人趴在橋洞的硬紙板上，藉著路燈還是日光燈的餘光寫下來的幾十個字。
他推開詢問室的門。趙小波還坐在那把椅子上，面前的紙杯換了三個新的了，一杯接一杯全沒喝過。他聽見門響抬起頭來，眼睛腫著，鼻子還是紅的。陸沉走到他面前把證物袋放在桌面上。趙小波低頭看到信封，然後看到信封裡露出來的那張格子信紙的邊角，他的眼神變了一下——不是震驚，是一種他認出了什麼的眼神。
“你見過這封信？”
趙小波搖了搖頭。他的目光釘在信封上，開口的時候嗓子還是啞的：“信封我見過。上個月去幫他搬廢品的時候他桌上擺著一模一樣的信封。他說是裝東西用的。我沒多想。”
陸沉把信紙從信封裡抽出來，推到趙小波面前。他的動作很慢，像遞一件特別脆的東西。趙小波低頭看到了那幾行字。他在看第一行的時候肩膀就開始抽了。看到第三行的時候他整個人趴了下去，額頭抵在桌面上，信封和信紙就在他臉前面幾寸的地方。
“……他寫了這封信給我？”趙小波的聲音悶在桌面裡傳出來，含混得幾乎聽不清，“他他媽的寫了這封信給我……他說要給我燒紙……他說他活夠了……”
陸沉站在桌子旁邊沒有說話。趙小波整個人趴在桌面上，雙手攥著桌沿，指節發白。他的肩膀上下起伏著，但沒有聲音出來——那種哭法比帶聲音的更讓人難受。他像一臺被擰斷了發條的機器一樣卡在那裡，只有肩膀在動。
蘇晚站在詢問室門口，沒有進來。她背靠著門框，目光落在趙小波的後背上。過了很久她才開口說了一句，聲音很輕：“他說“我可能己經不在了”。他寫的時候他己經有了預感。他的第六感比他的眼睛更早看到了什麼。”
趙小波從桌面上慢慢首起身來。他臉上全是淚和鼻涕混在一起，袖子擦了一下留下一片溼痕。他的眼睛通紅，嘴唇在抖，但他說出來的第一句話是：“他為什麼不對我說？他寫了這封信放在枕頭底下……他為什麼不當面跟我說？他跟我說了我就不會讓他一個人回去。那天晚上我會送他。我會送他到橋洞口看著他進去。我不會讓他一個人……”
“你那天晚上確實沒送他。你送他到巷口就分了手。”陸沉的聲音很平，沒有質問的意思，只是在陳述。
趙小波低頭看著信紙上最後那行字，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伸出去碰了一下信紙的邊緣，又縮回來了，像怕蹭壞。他開口說了一句，聲音小得像耳語：“我送他到巷口他讓我回去的。他說“晚了，回吧”。我轉身走了。那是最後一面。”
詢問室裡安靜了很久。窗外己經完全天黑了，路燈的光從百葉窗的縫隙裡漏進來，在桌面上切成一道一道細長的亮紋。趙小波坐在那道光紋中間，信紙在他面前攤著，紙上的墨跡在暖黃色的燈光裡顯得格外柔和。
蘇晚從門口走進來了。她走到桌子的另一端坐下來，看著趙小波的眼睛，開口問了一句：“你那天晚上為什麼要去橋洞還錢？你明知道那筆錢他說了不用還。”
趙小波抬手抹了一下鼻子。他的聲音慢慢穩下來了一些，雖然還是啞的：“因為我過不去。他還了我那麼多回，我什麼都沒還給他。我想把那五千塞他枕頭底下就走。他發現了就發現了，不收也得收。我欠他的太多了。”
“你到橋洞口的時候喊了一聲“周大爺”。喊完沒人應。然後你站了幾十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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