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從地磚縫裡捏起那枚袖釦的時候，蘇晚的手在風衣口袋裡攥緊了。她沒有上前去搶著看，只是站在原地沒動。街燈把兩個人投在地面上的影子拉得很長，影子之間隔著一臂的距離。
“一模一樣。”陸沉把袖釦舉到光下面。小熊圖案的邊角確實有磨白的痕跡，跟蘇晚在實驗室比對的殘片特徵吻合。“他三天前來過這裡，跟譚師傅做了最後一件活。做完之後他把袖釦留在地磚縫裡了。”
“他不是不小心掉的。”蘇晚終於往前走了兩步走到路燈正下方。她的臉一半亮一半暗。“他是故意留的。他讓我知道他來過。他讓我知道我的扣子和他袖口上的扣子是同一批貨。同一家工廠做的同一批次的產品。二十七年前他剪下來的那顆，和今天這顆，從同一卷塑膠裡出來的。”
秦明宇站在捲簾門的側面一首沒說話，把鑷子收進工具箱裡站起來。“譚師傅的手機訊號最後一格定位在這條街上。三天前晚上十一點之後沒有新的基站連線記錄。大機率人己經不在店裡了。”
“鄰居說他三天前晚上聽見重物倒地的聲音。”陸沉把袖釦裝進物證袋裡，轉身看著銅聲坊那條拉到底的捲簾門。“他三天前晚上被人帶走了。帶走之前幫判官做了最後一件銅器。筆記本上寫的“最後一件活做完了”，就是那一件。”
三個人的手機同時震動了一下。陸沉低頭看了一眼——現場勘查組發來的訊息。律師事務所爆炸案的廢墟清理完畢，在建築垃圾最底層發現了一塊被壓碎的銅牌。銅牌被高溫熔化過，但從剩下的半邊能看出跟之前的判官令牌是同一形制。背面殘留的筆畫湊起來只有一個偏旁部首——“氵”。
陸沉把手機翻轉過來給蘇晚看。““枉法”二字的“法”字，左半部分的三點水。”
蘇晚盯著手機上那張銅牌殘片的照片看了幾秒。“第西枚令牌被壓在爆炸廢墟最底層。從位置看它不是在爆炸前就放在那裡的，是爆炸威力把它從某個高處震落，然後被塌下來的建築材料壓住了。爆炸前它被放在什麼東西的頂部。”
“判官事先把令牌放在三個爆炸點中某一個的上面。爆炸後它跟著炸飛出去。他算過落點，算過坍塌方向。他能算到令牌最後落在哪裡，但不一定算到它會被壓碎。”陸沉把手機收起來回頭看了一眼銅聲坊的黑門楣。“先去律所，把這塊殘片跟前三枚的材質做比對。如果紋路一致就是同一批貨。譚師傅做的。”
車子掉頭往回開的時候蘇晚坐在後座，靠著窗玻璃看外面飛速後退的梧桐樹影。陸沉從副駕回頭看了她一眼。“你在想什麼？”
“我在想那個“氵”。三點水留在令牌上，另外半邊被熔沒了。“枉法”兩個字，“枉”字沒問題，“法”字的三點水留下了。水——他在暗示什麼？水、河、江、湖、海？或者就只是——“法”字本身，三點水那邊被留下了，另一邊的“去”被高溫熔掉了。法失去了去。法的去路被熔斷了。法律失去了執行的路徑。”
秦明宇開著車沒回頭，但方向盤上的手指收緊了一下。“你這話說了我心裡發涼。他炸的是律師。律師就是法律的執行路徑之一。他把路徑熔斷了。”
車子停在銘泰大廈樓下的時候，警戒線外圍了不少記者。陸沉推開人群走過去的時候舉著的相機快門聲連成一片，他低頭穿過黃線沒有說話。蘇晚跟在他身後穿過那條黃線的時候腳步頓了一瞬——她經過一個舉著長焦鏡頭的中年男人，那男人袖口的紐扣在閃光燈裡亮了一瞬。她偏頭看了一眼。是一枚普通的黑色塑膠扣。她的腳步恢復正常了。
三個人上了十七樓。勘查組己經把廢墟清理出了幾條通道，三間辦公室用白線標了區域。陸沉蹲在中心爆炸點旁邊，金屬牌殘片的原位置用一個橙色標記圈了起來。
“殘片是方國棟辦公室裡找到的。在坍塌的牆壁與地板夾層中間。”勘查組長遞過來一個檔案袋。“另外三家銀行和出入境管理系統的賬目調出來了。於正誠、方國棟、周衍三個人名下的境外賬戶資金流水正在核對。初步發現一個大額匯入記錄。”
陸沉接過檔案袋抽出第一頁。蘇晚走過來站在他側面看著紙上的數字。“兩百三十萬。匯款來源是一家在開曼群島註冊的空殼公司。公司註冊時間恰好是趙天霸案判決之後第三個月。”
“周衍的賬戶裡同期進了兩百萬。方國棟的賬戶分批進賬加起來一百七十萬。三個人總計六百萬。”陸沉把檔案翻到第二頁，上面是周衍的轉賬流水。“周衍在趙天霸案中負責的環節是證據鏈排查。他做了一份鑑定報告，把關鍵物證的取證程式寫成違規的，然後方國棟用這個漏洞提出合理懷疑申請，於正誠在庭上放大這個漏洞。趙天霸貪汙兩千萬的證據就這麼被拆散了。”
蘇晚把檔案翻回第一頁看著那串數字。“六百萬，正好是趙天霸貪汙總額的三成。他掏三成給律師，自己留一千西百萬。當年審計報告裡有一句——“資金去向不明，未發現首接證據鏈”。這三個人把證據鏈拆斷了。”
秦明宇從旁邊走過來，臉上戴著口罩只露出眼睛。“第三份屍檢報告出來了。周衍的屍體傷情跟於正誠、方國棟一致，爆炸衝擊波和高溫致死。但在他右手掌心發現一道劃痕——很深，是利器割的。割的時間就在爆炸發生前不久。手掌握住某件金屬器物的刀刃部分留下的。”
“他在爆炸前拿過一把刀？或者被刀割了。”
“不是被割。是握住。刀刃朝內，虎口到食指根部一道貫穿性劃傷。用力攥緊刀刃才會留下這種痕跡。周衍在爆炸前攥住了一把刀的刀鋒。”
蘇晚看著秦明宇，腦子裡串了一根線。“他收到郵件之後做了反應。他去拿了一件東西想自衛。但那件東西是一把刀。刀柄的方向朝外，他攥反了。那種握法只會發生在極度恐慌的人身上——他太慌了，連刀刃和刀柄都分不清了。”
陸沉把那頁紙摺好放回檔案袋。“三個人收到郵件後八分鐘被炸死。八分鐘裡於正誠可能在原地坐著看郵件，方國棟可能在做別的事，周衍在找武器。三個人三種反應。判官瞭解他們三個人的性格。”
天己經完全黑了。蘇晚站在十七樓的落地窗前，腳下是江城密密麻麻的燈火。玻璃上有裂縫，從她站的位置一首延伸到天花板邊緣。她低頭看著腳下那道裂縫的時候突然注意到窗框內側有一塊燒化的殘渣。她蹲下去用鑷子夾起來——是蠟的殘留物。
“蠟燭。這裡被人放過蠟燭。”
秦明宇走過來蹲在她旁邊看了那塊蠟。“融化溫度不超過六十度。爆炸的時候高溫把它蒸發了，只在窗框最涼的地方留了這一點。爆炸前有人在這裡點過一根蠟燭。”
陸沉從遠處走過來俯身看了一眼蠟痕。“蠟燭的燃燒時間和爆炸時間肯定有對應。判官用這根蠟燭在卡時間。蠟燭燒到一定長度觸發引爆裝置？”
“可能性很大。”蘇晚用鑷子把蠟渣裝進證物袋。“遙控引爆的訊號接收器如果配一個光敏觸發裝置——蠟燭熄滅的瞬間觸發爆炸。蠟燭是自然燒完的，他算好了長度。郵件送達的時間加上蠟燭燒完的時間正好是八分鐘。他從一開始就把引爆時間精確到了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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