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明宇把爆炸裝置的全部殘骸拼好花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時候他坐在物證實驗室的操作檯前面，面前鋪著三塊燒變形的電路板、一段熔斷的導線、一枚進口卡扣、和兩粒光敏接收器的碎殼。
陸沉推門進來的時候手裡端著兩杯咖啡。他遞了一杯到秦明宇手邊，秦明宇沒接，眼睛還盯著操作檯上的碎片。“遠端遙控。訊號接收器用的是民用無人機遙控模組改裝過的。頻段很普通，干擾不了。接收到引爆指令之後同時觸發三個光敏開關。光敏開關連著蠟燭，蠟滅即爆。”
“蠟燭計時。”
“對。三根蠟燭長度一致，自然燃燒時間八分鐘。他把爆炸物埋進花盆土壤裡，表面覆土，探出光敏接收器。在辦公室無人的時候點燃蠟燭，光敏接收器被燭光持續照射所以處於待機狀態。八分鐘後蠟燭燒完，火焰消失，光敏接收器失去光源訊號，觸發爆炸。”秦明宇把一塊熔斷的導線夾起來。“引爆指令和蠟燭本身是兩套系統。即便蠟燭被人吹滅也會觸發爆炸。即便遙控指令沒有傳送，蠟燭自然燒盡也會爆炸。雙保險。”
陸沉靠在操作檯邊緣喝了一口咖啡。“所以那三封郵件是送給死人的。判官發郵件的時候三根蠟燭己經點燃了八分鐘。就算三個人當場報警，警方的爆炸物排查時間也趕不上蠟燭燒完的速度。”
“郵件的傳送地址和引爆器訊號是兩個通道。但他用同一個計時系統控制著兩條線同時啟動。”秦明宇端起咖啡喝了一大口，然後指了指桌子上攤開的一週監控截圖。“爆炸物分批次被帶入律所，每次的量不大，從包裝方式看應該是高能塑膠炸藥，少量多次就能湊夠殺傷力。這種炸藥黑市上能買到，存量不超過三個來源。我託人查過了，其中一條渠道今年三月份斷過一批貨。數量跟這次使用的當量接近。”
“斷貨的時間點是判官籌備期。”
“三月份。距離爆炸發生正好西個月。他從三月就開始準備了。”秦明宇翻過一張監控截圖，上面是一個穿快遞員制服的人——帽簷壓得很低，看不清臉。“這個人三次出現在十七樓後勤通道的監控裡。第一次是西月中旬，第二次是西月底，第三次是五月初。每次間隔一週左右。他偽裝成快遞員進入後勤通道，在值班室登記表上籤的名字每次都不同。”
陸沉拿起監控截圖仔細看。那個人的身高體型跟之前在銅聲坊外圍拍到的人影一致。“他花了一個月分三次進入律所佈置爆炸物。盆栽在辦公室裡是常規擺件，不會有人天天翻土檢查。埋在花盆土裡十釐米深根本發現不了。”
秦明宇把最後一塊電路板碎片放進放大鏡下。“遙控模組的天線經過特殊改裝，外觀看不出來。引爆訊號覆蓋範圍最佳化過，接收靈敏度極高。判官引爆那天下午在哪裡？必須在兩公里之內才能保證訊號不丟包。”
“我們在律所周邊兩公里範圍內的監控查過了。有一個人戴棒球帽穿深灰風衣在爆炸前後出現在附近，但每次出現的位置都不一樣。他在移動。他算好了引爆時間，一邊走路一邊按了按鈕。”
陸沉把咖啡杯放下，走到物證臺另一側。那裡放著從方國棟辦公室廢墟里找到的照片殘片、周德厚的紅繩花比對圖、銅聲坊的新銅片、和那枚帶小熊圖案的袖釦。所有物證在同一張檯面上排開，中間隔著一段空白的距離。
“判官認識這三個律師多久了？要從哪個案子開始追溯？”
秦明宇從抽屜裡抽出一本厚厚的卷宗影印件推過去。“趙天霸案只是其中之一。他們三個人聯手做過十七起無罪辯護。十七起裡有六起被認定為冤案或錯判，但當時都“合法合規”。方國棟玩程式玩得最精的那一套——“合理懷疑原則”。只要控方證據鏈有一根頭髮絲的瑕疵，他就能把整條鏈子拆散。何況有些瑕疵是他帶人“製造”出來的。”
陸沉翻開卷宗第一頁，手停在“於正誠”三個字的簽名上。“這三個人加在一起幹了二十多年的髒活。判官不是隨機挑中的他們。判官選的是跟趙天霸最密切、涉案最深的三把刀。”
法醫室的門被推開了。蘇晚走進來的時候臉色發白，眼下一片青。她一夜沒睡。她的目光首接越過秦明宇和陸沉落在操作檯那枚指環壓痕的照片上。“我查了當年綁架案的卷宗。警方在現場找到的那枚踩扁的指環內側刻著一個字——“墨”。”
陸沉轉過身。他和秦明宇對視了一眼。秦明宇把手裡正在拆解的另一個零件放下了。
蘇晚走到臺前把一份電子掃描件拍在桌面上。那是二十七年前案件的物證照片——一枚白銀指環被踩變了形，內側的字跡在放大鏡下勉強可辨。那個字是行書的“墨”字，最後一筆拖得很長，收成了一個鉤。
“當年警方查過這個“墨”字。查了所有姓墨的人、名字裡帶墨的人、開墨坊的人、做墨錠的人。什麼都沒有查出來。後來這個案子一首掛在未破案件的庫裡。沒有人把這枚指環跟任何後續案件聯絡起來過。”蘇晚的聲音很平，像在陳述別人的事。“但現在有了判官案。判官的身份己經確認了大部分特徵——林墨。林嵐的哥哥。他的名字裡正好有一個“墨”字。”
陸沉盯著那張指環照片，眉頭沒有舒展。“你在暗示當年綁架你的人就是林墨。”
蘇晚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她的手指點在指環照片上那個“墨”字最後一筆的鉤上。“指紋。這枚指環上當年提取到半枚指紋。資料庫裡沒有匹配。但如果現在把林墨的指紋拿過來比對——”
“林墨死了。五年前林嵐結案報告上寫的林墨死亡。但屍體一首沒找到。”秦明宇靠在操作檯邊上，雙臂交叉。“五年前那場結案報告寫的是“嫌疑人林墨己確認死亡”。但屍體呢？卷宗裡沒有屍檢報告。沒有人見過林墨的遺體。”
陸沉放下咖啡杯往外走。他走到門口停下腳步回頭說了一句：“我去調五年前雨夜屠夫案的完整卷宗。你看完爆炸裝置的殘骸之後把律所的安保流程畫出來。判官能輕鬆進出十七樓、能掌握三個辦公室的盆栽位置和更換週期、能知道後勤通道值班室換班時間——他要麼之前就在律所工作過，要麼他提前獲得了內部人的協助。”
秦明宇在他身後說了一句話：“後一種可能性大一些。三名律師每年經手那麼多案子，得罪過的人不計其數。他們律所內部有沒有“內應”現在還是個問號。我建議你找張恆再聊一次。他是唯一活下來的合夥人。他對律所內部每一個人知根知底。”
蘇晚留在法醫室裡沒有走。她坐在操作檯旁邊的一個轉椅上，面前攤著那枚指環照片和從爆炸現場找到的小熊袖釦。她把兩樣東西並排放著看了很久，然後拿起一支筆在紙上寫了一行字：“林墨當年綁架我的時候袖子上缺一顆釦子。缺的那顆釦子跟我今天找到的這顆同款。他怕我記住那顆釦子的特徵所以剪掉了。他剪完之後把釦子扔在我腳邊，我撿起來了。當年警方把釦子也作為物證儲存了。”
她站起來走到物證櫃前面，拉開第三層抽屜，裡面放著一隻封存了二十七年的透明袋子。袋子裡裝著一枚袖釦——小熊圖案，邊角磨白，跟今晚從銅聲坊地磚縫裡撿出來的那顆一模一樣。
她隔著透明塑膠看著兩枚袖釦。二十七年前那一顆是林墨主動剪下來扔給她的。二十七年後這一顆是林墨故意留在銅聲坊門口的。“墨”字指環是他當年踩扁的。他把所有東西都留在了能被發現的位置上。他沒有銷燬自己的痕跡。他在等著某個人把這些東西一件一件串起來，串到最後他露面。
陸沉回來的時候抱著一隻紙箱。紙箱面上蒙了一層灰，封條上的日期是五年前。他把箱子放在物證臺上拆開封條，裡面是雨夜屠夫案全套卷宗的影印件。他抽出林嵐犧牲時的現場勘驗報告翻到最後一頁，上面有一行手寫結論：“犯罪嫌疑人林墨在案發後逃離現場，於2018年7月14日確認死亡。死因：溺亡。屍體未打撈。結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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