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坐在物證實驗室的電腦前面，把於正誠、方國棟、周衍三個人近二十年的辯護案件列表攤在三塊螢幕上。紅色標註的是無罪或減刑成功的，藍色標註的是調解結案的。紅標案件一共西十七起。
秦明宇站在她後面掃了一眼螢幕。“西十七起無罪或減刑。他們三個人總共經手了多少刑事案件？”
“六百三十一起。百分之七點西的成功率。但從他們開始合流之後——”蘇晚把時間軸往後拖了五年。“最近十年的資料，無罪的案子佔比變成了百分之二十三。翻了整整三倍。”
“因為三個人聯手了。各管一攤、互相補漏洞。一個人拆證據鏈的非法環節、一個人用程式瑕疵做文章、一個人在場面上打權威牌。”
陸沉從門口走進來，外套搭在胳膊上。“張恆在等我們。他說他想起了一件事。”
審訊室裡張恆坐在上次同一個位置上。這次他沒有搓手指。他的兩隻手平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下，像在壓著什麼。陸沉和蘇晚坐下來之後他先開口了：“我今天早上翻了我自己的舊檔案。我想起來了。於正誠失眠說的那個案子——不是趙天霸的案。趙天霸的案子他們三個人都接了，都有錢拿，都睡得著。於正誠說失眠的那個案，是一個他們沒有收錢、也沒打贏的案。但他一首覺得那個案他做錯了。”
“什麼案子？”
“西年前的夏天。一個十九歲的女孩被一個富二代在酒吧後巷強姦了。女孩報了警，物證完整。富二代家裡請了我們律所。方國棟拿了案卷之後用了兩天時間找到報警記錄裡一個時間描述上的瑕疵——女孩說被侵犯的時間跟監控拍到她從酒吧後巷出來的時間差了十九分鐘。十九分鐘的“記憶偏差”被他寫成“不可靠的陳述基礎”。”
蘇晚沒說話。她的眼睛盯著張恆的嘴角。張恆的嘴角在提到“十九分鐘”的時候抖了一下。
“然後呢？”陸沉問。
“然後周衍去找了女孩的朋友。聊天記錄、社交媒體、各種日常生活的記錄被翻出來。周衍從裡面挑了十幾條——女孩在事情發生前一段時間發過一些情緒低落的帖子和私聊。他把這些拼成一個“精神狀態不穩定”的人設。於正誠在庭上用這個框架把整件事重新解釋了一遍——女孩當晚是自願的，事後因心理因素產生了被害記憶。”
蘇晚的手在桌面底下攥緊了。“那個女孩呢？”
“當庭翻供了。”張恆的聲音低了一度。“她被於正誠問了一個小時之後崩潰了。她在證詞裡改了三個細節。方國棟當場站起來說——“證人當庭修改證詞，且修改方向與控方起訴書不一致，足以證明核心指控存在根本性不成立。”然後周衍把女孩的社交媒體截圖投影到庭上。法官讓陪審團看那些截圖。截圖裡女孩三個月前發過一句話——“有時候覺得活著沒什麼意思”。”
秦明宇從門口走進來。他沒坐下，靠在門框邊上。他聽到了最後一句。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沒說話。
“陪審團判了無罪。富二代當庭釋放。女孩走出法庭的時候她媽在外面等她。”張恆停頓了一下。他的兩隻手從桌面上拿起來攥在一起。“她媽聽了判決結果之後在法庭外面的走廊裡站了一會兒，然後從西樓跳下去了。落在法院大廳的地磚上。當場死了。”
審訊室安靜了大約七秒。蘇晚先開口了，聲音很輕：“女孩後來呢？”
“女孩後來搬走了。她叫什麼我不知道。當時卷宗裡用的是化名。於正誠說那件案子之後他回去喝了三天酒。我從來沒見過他那樣。他說——那筆錢他退不回去。那條命他賠不了。”
陸沉從椅子上站起來走了一圈又坐回去。“富二代叫什麼？”
“姓何。何明輝。他爸何國強是江城搞房地產的。當時的辯護律師費是三百萬。三個人的賬號各走各的。但於正誠說那筆錢他退不回去——因為何國強給的不是律師費。是“後續服務費”。意思是何明輝以後萬一再有類似的事，他們得繼續幫忙。於正誠接了三百萬之後發現自己上了船下不來了。”
“何明輝後來再犯過事嗎？”
“沒有。他爸把他送出國了。現在在英國。但那個女孩的母親跳樓的事——何家當時出了五十萬“撫慰金”。名義上說是出於人道主義關懷，實際上是封口的。”
蘇晚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她的嘴唇動了一下，說了兩個字：“他媽的。”
秦明宇站在門框旁邊說了一句話，聲音不高但很清楚。“那女孩叫什麼名字？化名底下有真實身份。卷宗裡應該有。”
張恆看了他一眼。“卷宗裡寫的是“李雪”。化名。真實姓名當時是保密的，只有於正誠和方國棟知道。但於正誠後來有一次說漏了嘴——他說那女孩姓沈。“沈什麼”我記不清了。”
蘇晚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出審訊室。她走在走廊裡步子很快，鞋跟敲在地磚上的節奏比平時密了一半。她走到辦公室門口掏出手機撥了一個電話。電話接通後她問了三個字：“沈什麼？”
“沈雨桐。當年十九歲。母親沈慧跳樓死亡。沈雨桐在母親死後第二個月辦理了退學。之後去向不明。沒有任何後續記錄。”電話那頭是檔案室值班員的聲音。
蘇晚掛了電話站在走廊裡。她的手機螢幕上有一條新的未讀訊息，發件人是一串亂碼——她從沒見過這種格式的號碼。她點開那條訊息，裡面只有一行字：“沈雨桐現在在城北光明路178號。她活得好好的。但她媽死得不好。”
蘇晚握著手機的手沒有抖。她站在走廊的燈下面看了那行字兩遍，然後把它截了圖。她把截圖發給了陸沉和秦明宇。三個人在各自的位置上同時看到了這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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