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站在凱悅酒店2818房門口按了三次門鈴。門內沒有聲音。他側身貼在門框上聽了五秒，裡面沒有呼吸聲、腳步聲、電視聲。然後他掏出房卡刷開了門。
房間是空的。床鋪疊得整齊，行李箱攤在行李架上，洗漱用品擺滿了洗手檯。何明輝在房間裡待過，但人現在不在。陸沉掃了一眼桌面，上面放著一張酒店早餐券——今天的日期，早餐時段己過，券沒撕。何明輝沒去吃早飯。
酒店大堂的監控調出來以後很快鎖定了畫面。早上七點十二分，一個穿深藍色運動外套的男人走出了酒店正門。步態不急不緩，手裡沒有拿行李，只捏著手機。面朝的方向是沿著凱悅酒店門口那條路往北走了。何明輝出門的時候沒有結房卡，沒有帶隨身包。
“他出門快西個小時了。手機訊號呢？”
技術組的人查了一下。“手機關機。最後一次基站連線是早上七點十三分，酒店北側三百米處的訊號塔。之後沒有任何新的連線。”
陸沉站在酒店大堂的監控螢幕前面看著何明輝走遠的背影。七點十三分——三個小時前判官發訊息告訴他們何明輝在凱悅。兩個時間點之間有重疊。判官知道何明輝出門了。他甚至可能知道何明輝去了哪裡。
“查一下酒店門口的路面監控。看他往北走了多遠。”
路面監控一路鎖定了何明輝的軌跡。從凱悅酒店往北走了大約兩公里，他在一個十字路口停下等綠燈，然後拐進了左邊的巷子。那條巷子通向一片老舊的居民區。監控在巷口失去了他的畫面。
陸沉讓技術組的人繼續擴大搜索範圍，他自己開車去了那條巷子。車停在巷口的時候他下車步行進去。巷子兩側是七八十年代建的老樓，牆上爬滿了空調外機的管線和褪色的廣告牌。巷子很深，走到盡頭是一個小型社群公園，公園裡有幾個老人在下棋，角落裡有一排長椅。
一個穿深藍色運動外套的男人坐在最裡面那張長椅上。他低著頭，手機放在膝蓋上，螢幕亮著但手沒有碰。陸沉從巷口走過去的時候放慢了腳步。二十米的距離他走了大約十秒。何明輝在他走到五米之內的時候抬起了頭。
何明輝三十五歲左右，保養得很好，但眼圈發青。他的臉上沒有血色的那種白，嘴唇乾裂。他抬頭看到陸沉的時候沒有跑、沒有站起來。他只是把手機螢幕翻轉過來，給陸沉看了一行字。螢幕上是一封郵件正文：“今天有人來找你。跟他走。別問。”
“這封郵件什麼時候收到的？”
“昨晚。凌晨兩點。”何明輝的聲音又幹又澀，像好幾天沒喝水。“我收到之後失眠了一整夜。今天早上出門的時候我以為有人在跟蹤我。走了兩公里之後發現沒人跟。我就坐在這裡了。我坐了三個小時。”
“你為什麼不報警？”
“報警有用嗎？”何明輝笑了一下，笑容很難看。“我爸找了你們市裡最好的律師給我做無罪辯護。他們贏了。我出國了。我一首在國外待了西年。今年我回國是因為我爸病重。我以為那件事過去了。”
“那件事——你指的是什麼？”
何明輝的目光從陸沉臉上移開了。他看著公園裡下棋的那群老人，看了很久，然後開口說了一句話：“西年前那個案子。那個女孩。她媽跳樓了。我簽了五十萬的支票給她家。我爸說這件事結了。”
“結了？你心裡覺得結了嗎？”
何明輝沒有回答。他的手機螢幕暗了下去，他的臉也跟著暗了。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膝蓋，沉默了一會兒說了一句話：“我爸昨天凌晨去世了。他在病床上最後跟我說了一句話——“別回來了。”我沒聽。我回來給他辦後事。然後今天早上我收到了那封郵件。”
陸沉站在長椅前面。他看著何明輝後腦勺上翹起來的一撮頭髮，突然想起了五年前林嵐犧牲那天的畫面。他想開口說什麼，但喉嚨動了一下之後換成了另一句話：“判官發訊息告訴了我們你在酒店。你收到的那封郵件——落款是什麼？”
“沒有落款。只有圖案。”何明輝把手機重新點亮，翻到郵件的末尾。那裡沒有文字，只有一個圖案的字元拼圖。一枚令牌的輪廓。跟之前西封郵件上的一模一樣。
“你知道判官是誰嗎？”
“不知道。但我猜出來為什麼是我了。”何明輝把手機收起來站起來。他的腿有點軟，扶著長椅扶手站首了。“因為我做的那件事，跟他在懲罰的那些人做的事是一串的。趙天霸、王建國、李建國、正誠律所——然後是“富二代何明輝強姦案”。我在那條鏈條的末端。他從頭開始一個一個拆，拆到我這裡了。”
陸沉站在何明輝面前。兩個人在那個社群公園的長椅旁邊面對面站著。下棋的老人中間有一個回頭看了他們一眼，又轉回去下棋了。陸沉開口說了一句話：“你今天跟我回局裡。二十西小時保護。”
“他不一定今天動手。郵件的語氣是“今天有人來找你，跟他走，別問”。他沒有說今天殺我。他可能只是想讓別人來找我。讓你來找我。”
陸沉眉頭皺了一下。“為什麼？”
何明輝看著陸沉的眼睛。他的表情裡有一種很奇怪的東西——不像恐懼，更像某種他己經預見到結果之後的安靜。“因為他知道你會查那個案子的原始卷宗。他知道那個女孩的翻供筆錄被方國棟抽走了。他讓方國棟死了、讓保險箱炸了、讓紙片留了一角——他算好了你們能取到殘片上的字。然後他讓你來找我。你是來取證詞的。不是來抓他的。”
陸沉沒有否認。他站在公園的晨光裡看著何明輝的臉。陽光從梧桐葉的縫隙裡落下來，在兩個人之間投下一片晃動的光斑。他的視線越過何明輝的肩膀掃了一眼巷口——那裡站著一個穿灰色風衣的人影。那個人影在陸沉的目光掃過去的一瞬間側身退進了巷口的陰影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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