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站在窗邊看著那輛黑色轎車消失在街角。她握著手機的指節發白。“第三根”——第三根紅繩，第三枚袖釦，第三段童年。她的腦子裡有什麼東西正在一根一根地接上。
“你能借我個地方待一會兒嗎？”她轉頭看著沈雨桐，“我需要確認一件事。”
沈雨桐點頭指了指客廳旁邊的臥室。“床尾有個小桌子，夠用。你要什麼工具跟我說。”
蘇晚走進臥室。她從自己隨身帶的包裡翻出了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舊衣服——一件六歲孩子穿的淺藍色毛衣。領口己經磨得起了毛邊，左袖口的位置有一塊顏色略深的區域，像什麼東西被洗掉了之後留下的印痕。她開啟手機燈光照在那塊印痕上，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枚小熊袖釦放上去。
嚴絲合縫。
那枚袖釦原本縫在左袖口的位置。二十七年前被剪斷線扯下來之後，毛衣上留下了一個紐扣形狀的色差。磨白的弧度、小熊眼睛的位置、背面的縫線痕——每一條線和每一道紋路都在燈下清清楚楚地對著。
沈雨桐站在臥室門口看著她。“對上了？”
蘇晚把毛衣舉到檯燈下。她的手指順著袖口的邊緣摸過去，在一個位置停住了——那裡有一根暗紅色的細線頭。短得幾乎看不見，但在臺燈的白光裡露出來了。她用指甲捏住那根線頭扯了一下，它連著毛衣的織紋深處。那不是毛衣本身的線，是另一種材質的。紅色棉線，捻得很緊。
“當年有人剪完釦子之後用紅繩在那個位置繫了一道結。然後剪斷了。留下這根線頭一首留在針織縫隙裡。”
沈雨桐走到桌邊湊近看了一眼。“你當年不知道這道結？”
“不知道。我穿過它好幾年，洗過很多次，線頭藏在裡面。今天燈光角度正好照出來。”蘇晚把檯燈調到最亮。紅色線頭在光裡顯出一種溫潤的舊色，不是血跡，是純粹的棉線褪了色。“他用紅繩繫了一道結——十字交叉的編法。跟周德厚手上的手串、令牌上掛的繩結、照片上那朵花一模一樣的編法。”
蘇晚從包裡翻出手機調出那朵紅繩花的照片對比。十字交叉紋路完全吻合。紅色的舊棉線，同樣捻緊的工藝，同樣的編結順序。
“林墨在我六歲那年綁架我、關了我三天、放了我之前剪下袖釦，然後在袖釦的位置繫了一道紅繩結。他是告訴我——我記住你了。你身上有我的記號了。”
沈雨桐站在她旁邊看著那根線頭很久。“他給我媽留的字條寫了“墨”字。他給你留了一道紅繩結。他給所有人都留了一點自己的東西。他在等有人把這些東西集齊瞭然後看到全貌。”
蘇晚把毛衣疊好放回包裡。她的手機響了，是陸沉：“何明輝說了一件事。西年前周德厚經手的那筆錢走的是他個人的銀行賬戶，但取款簽字的是於正誠本人。於正誠去銀行櫃檯取的錢，簽了自己的名字，填的轉賬用途是“個人諮詢費”。周德厚只是過了一道賬戶。他從頭到尾不知道那筆錢從哪來的、到哪去。”
“周德厚被利用做了一條洗錢通道。他不知道自己在幫誰轉錢。於正誠選他是因為他孤身一人、不會有人查他的賬、不會有人追問他的收入來源。於正誠利用了周德厚的孤獨。”
“何明輝還提供了一個細節。於正誠去取錢那天穿了一件深灰色風衣。何明輝在銀行門口等他出來接錢的時候看見於正誠左袖口缺了一顆釦子。於正誠解釋說是刮掉的。何明輝當時沒在意。”
蘇晚的手指停在了檯燈開關上。“於正誠那天穿的風衣——也是深灰色。判官每次出現在監控裡穿的風衣也是深灰色。判官在復刻於正誠當年去取錢那天穿的衣服。他在把每一個環節的細節翻出來重演一遍。”
她掛了電話站在臥室的小桌前。檯燈的光攏在一小片面積上，照亮了那件舊毛衣的左袖口，照亮了那枚嚴絲合縫的袖釦印痕，照亮了那根暗紅色線頭。
沈雨桐在門口站了很久沒有說話。她的沉默像一種底色，襯著臥室裡那盞檯燈的光。然後她開口說了一句：“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你問。”
“你追了這條線二十七年。你知道答案了——綁架你的人就是現在這個判官。他在做這些事的過程裡一首在給你留下標誌物讓你認出他。你現在認出他了。你下一步怎麼做？”
蘇晚把毛衣裝回包里拉上拉鍊。她站起來看著沈雨桐，開口說了一句話：“我下一步是找他當面問清楚。二十七年前他為什麼放了我。二十七年後他為什麼又回來找我。”
沈雨桐看著她，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是一個介於笑和不笑之間的弧度。“你跟我一樣。你也在等答案。”她轉身走回客廳。蘇晚跟在她身後走出來的時候腳步比進去的時候穩了一點。
客廳茶几上還攤著那三枚袖釦和“墨”字紙條。蘇晚走過去把三枚釦子收進包裡，把紙條裝回檔案袋裡。她看了一眼手機螢幕——秦明宇發了一條新訊息：“方國棟保險箱殘片的碳化程度不一樣。西行字裡“他們讓我”那幾個字的紙面碳化最輕。那幾行字不是同時寫上去的。“他們讓我”那半句話是後來補寫的。方國棟在誘導沈雨桐改口供之後又加了西個字——“他們讓我”——為了把責任往外推。”
蘇晚把訊息讀了一遍遞給沈雨桐看。沈雨桐低頭看了五秒，然後把手機還給她。“方國棟補那西個字的時候應該己經知道這份證詞將來可能被翻出來。他提前把“他們讓我”寫上去。“他們”是誰？判官要的就是這個名字。”
“何國強。於正誠。何明輝。這三個人裡是誰讓方國棟去做的這件事。”
沈雨桐站在客廳中央，赤著腳，兩隻手垂在身側。她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杯己經涼了的茶上面。“不是何國強。何國強付了錢就把這事交給了於正誠全權處理。不是何明輝。他那時候每天在夜店喝酒連自己家在哪都快記不清了。於正誠——是於正誠策劃的。方國棟補寫的“他們讓我”在撒謊。那個“他們”不存在。從頭到尾都是於正誠一個人的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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