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推開法醫室的門時，陸沉和秦明宇己經在裡面等著了。她沒說話，把那張地窖口的照片放在了操作檯正中央，又把自己六歲那年的舊毛衣從包裡抽出來並排擺在旁邊。三枚袖釦、一張紙條、一張照片、一件毛衣。西樣東西排成一行，像一條時間的橫截面。
秦明宇低頭看了三秒，然後拉過檯燈把光聚在照片上。“這張照片不是偷拍的。從角度看是蹲著拍的，跟六歲的孩子等高。林墨蹲下來拍的這張照片。拍完之後他剪了釦子、繫了紅繩結、把放你出來。”
“他知道我會在二十七年後看到這張照片。”蘇晚拉開椅子坐下。“他拍這張照片的時候就在規劃一個二十七年的局。”
陸沉站在操作檯對面，雙手撐在臺面上看著那張照片。地窖口的樣子很普通——一塊老舊的木質蓋板，邊緣包了鐵皮，鐵皮上鏽跡斑斑。蓋板旁邊長了一叢野草，草葉的朝向大致表明了光線來源。“你還記不記得那個地窖周圍有什麼？除了這扇蓋板，上面有什麼建築嗎？”
蘇晚閉上眼。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六歲的記憶碎片在黑暗裡浮上來又沉下去，她抓住了一小塊：“有一堵牆。紅磚牆，很高。牆面上爬了青苔。我出來的時候抬頭看到牆頭有一棵老樹。樹幹是歪的，斜著長向一邊。”
秦明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江城市的遙感地圖在螢幕上彈出來。他輸入“紅磚牆”“老樹”“地窖”三個關鍵詞篩選，結果指向了城郊西個可能的位置。他放大其中一張衛星圖。“城東老棉紡廠旁邊有一片廢棄的職工宿舍區。衛星圖裡有一堵紅磚圍牆，牆頭有一棵傾斜的老槐樹。地形符合地窖結構的條件。”
陸沉看了一眼那張衛星圖。“老棉紡廠九八年倒閉了。那片宿舍區廢棄了至少二十年。林墨當年選那個地方是因為它本來就破敗、沒人去、附近沒有監控。”
蘇晚睜開眼看著螢幕上那片衛星圖。紅色的磚牆在影像裡是一道細長的陰影，牆頭的樹冠斜著伸向東北方向。她看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話：“那個地窖的蓋板上面塗了一層黑漆。我當時以為是門板，現在想起來——那是鐵皮上刷了柏油防水。老棉紡廠用的那種防水塗料。蓋板是用廠裡的廢料做的。”
秦明宇放大衛星圖的區域性，畫面模糊但能看到那片區域有散落的黑色斑塊。“老棉紡廠旁邊確實有廢棄的地下儲料池。地窖可能就是從儲料池改造的。林墨當時能找到這個地方，說明他對老棉紡廠很熟悉。他可能在那裡待過或者跟那個廠有關聯。”
陸沉把那張地窖口照片翻到背面。背面“你還記得這個洞口嗎？我帶你回去”那行字的下方有一道極淺的鉛筆劃痕，幾乎看不見。他拿放大鏡對著那道劃痕看了五秒——是一個箭頭。箭頭指向照片邊緣的一個位置。“他把箭頭畫在背面，指向地窖口照片的右下角。那裡是不是有什麼東西被裁掉了？”
蘇晚把照片翻回正面仔細看右下角。地窖蓋板的邊緣有一小塊模糊的陰影，看不出是什麼。但她記得六歲那天地窖蓋板被掀開之後——木質的蓋板內壁上面有什麼東西。她的記憶在那一刻閃回：手電筒光照進地窖前她回頭看了一眼那扇蓋板的內側，上面有字。鉛筆寫的。
“蓋板內側有字。我出來的時候回頭看見了。但那天下雨，雨水順著蓋板外沿滲進去把字泡糊了。我只看到了一個字。“晚”。林墨當時在蓋板內側寫了一個“晚”字。他知道我會回頭看一眼。他在那個字下面還畫了一根橫線——像等人填空。”
法醫室裡安靜了兩秒。秦明宇先開口了：“蓋板如果還在原地，內壁那面朝下扣著，字可能還留著。雨水能泡糊表面但滲透不了深層木質。只要蓋板沒有被徹底更換，“晚”字下面那道橫線可能還在。”
陸沉看著蘇晚的眼睛。她的眼眶沒有紅，嘴唇也沒有抖。她說了一句話：“他當時就知道我的名字了。他在關著我的那三天裡知道了我叫什麼。然後他在蓋板內側寫了一個“晚”字，在字下面畫了一條橫線——那是一個填空題。他在等我把橫線填上。”
“填什麼？”
““林墨的晚”。或者“判官的晚”。或者別的什麼。”蘇晚站起來把毛衣和袖釦收進包裡。“那三個字留了二十七年。現在該去看了。”
陸沉把外套從椅背上拿起來。“城東老棉紡廠。現在就走。沈雨桐呢？”
“我讓她在值班室等。她要做完整筆錄，但今晚先跟著我們去一趟地窖。”蘇晚走到門口回頭看了秦明宇一眼。“你帶工具。如果能開啟蓋板，我想看到內側那行字到底寫了什麼。”
車子出城的時候天己經全黑了。江城東郊的路燈越來越稀，老棉紡廠的輪廓在車燈裡像一座沉在水底的廢墟。圍牆從路邊延伸出去，紅磚的底色在夜裡幾乎變成黑色。牆頭的槐樹枝椏伸向天空，在月下剪出一片雜亂的影。
陸沉把車停在離圍牆最近的路邊。三個人下車，沈雨桐跟在後面。秦明宇從後備箱拿出手電和撬棍。圍牆有一處塌了半截，他們從缺口鑽進去。
宿舍區的空地被雜草覆蓋了。月光照在地面上，秦明宇的手電光柱掃過一排排破舊的平房。他在第二排平房後面的空地上停住了——地面的草皮有一塊顏色明顯不同，中央陷下去一個長方形凹陷。凹陷的輪廓正好是一扇蓋板的尺寸。
蓋板還在。鐵皮包邊的鏽跡在月光下像結了一層黑色的痂。陸沉蹲下用手電照了照蓋板表面，厚厚一層灰土和落葉，但鐵皮邊緣有新的磨損痕跡——最近有人掀開過。
蘇晚在陸沉身後站定。她看著那扇蓋板，六歲的記憶和二十七年後眼前的畫面疊在了一起。她開口說了一句，聲音很穩：“掀開。”
陸沉和秦明宇一左一右，把撬棍卡進蓋板邊緣的鐵框裡。鐵皮發出一陣刺耳的摩擦聲。蓋板被抬起來了，翻了個面落在一旁的地上。內側朝上對著月光。
手電光掃過去。木質的蓋板內壁被年月啃出了一層灰白色，但那些鉛筆字還留著。一個“晚”字，下面一道橫線。橫線下面還有字——比上面的“晚”字寫得更淺，像是鉛筆用盡了之後使力描出來的。那行字寫著：“晚。你記不記得你答應我什麼了？”
法醫室的燈光照在那句話上。六歲的蘇晚在漆黑的地窖裡答應了一個男人一件事。她縮在角落裡抱著膝蓋，全身發抖。那個男人蹲在蓋板開口處，手裡攥著一枚剛剪下來的扣子。
他問她：“你出去了之後會不會記得我？”
她哭著點頭說：“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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