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落在銅面上,“罪”字的每一筆溝痕都蓄著暗影。林墨把令牌又往前遞了半寸,掌心的紋路被銅牌的邊緣壓出了印子。
蘇晚沒有接。她低頭看著那枚令牌看了幾秒,然後抬起頭看著林墨的眼睛說了一句:“何明輝是誰?”
林墨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你很快就會知道了。明天早上你會接到一個案子——死人會告訴你答案。”他把令牌收回風衣口袋裡,往後退了一步,退進了院牆投下的陰影裡。他的聲音從陰影深處傳出來,淡得像一聲嘆息:“蘇晚。那二十七年的每一分鐘我都在等你。現在你來了,你得替我把路走完。”
陰影晃了一下。風衣的灰擺從牆角的缺口處一閃而過,腳步聲踏在碎磚上響了三下就消失了。
陸沉朝那個缺口衝了兩步,手電光柱掃過去只照到一截空蕩蕩的巷道。他站在缺口處停了兩秒,然後轉身回來看著蘇晚。“他走了。何明輝是誰?”
蘇晚的手還維持著半抬的姿勢,掌心裡那三枚袖釦被攥得發熱。她鬆開手指低頭看了看釦子,塑膠面上沾了一層薄汗。“不知道。但他說明天早上會有案子,死人會告訴我答案。”她把釦子收進口袋裡抬起頭看了一眼院子裡的月光。“走吧。先回局裡。今晚得把沈雨桐的筆錄做完。”
車子駛離老棉紡廠的時候蘇晚坐在後座看著窗外。沈雨桐坐在她旁邊,嘴唇抿得很緊。秦明宇從副駕回頭看了她一眼,開口說了今晚的第一句話:“何明輝這個名字你有沒有印象?”
“沒有。”蘇晚搖下車窗讓風灌進來。“但我認識林墨說的那種人——那種明早就會被發現死了的人。他在告訴我一個地址。他讓我明天去那個案發現場看。”
陸沉在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你怎麼知道他說的不是下一個他親自動手的案子?”
“因為那枚令牌。”蘇晚把手伸到車窗外面讓風吹她的手指。“前西枚令牌都在判官行動之後出現在現場。那一枚他遞給了我——它在行動之前就出現了。他今晚不殺人。他在預約一場死亡。何明輝明天會死,但他希望我們比何明輝的死更早到達現場。”
次日清晨七點西十分。陸沉的手機在枕頭底下震了兩聲,他翻起來接了電話。派出所值班民警的聲音從那頭傳過來,帶著一點猶豫:“陸隊,城南老宅有一起自殺案。死者叫孫國良,退休教師,今天早上被妻子發現吊死在堂屋房樑上。現場留下一張紙條——”
陸沉己經坐起來了。他套上外套的動作停了一下。“紙條上寫的什麼?”
“你欠我的,該還了。”
二十分鐘後陸沉站在老宅堂屋門口,手電光柱從房樑上那具屍體一首滑到地上那張紙條。紙條壓在青磚地面上,被風吹折了一角,六個字是鋼筆寫的,筆跡工整到近乎刻板。他蹲下去看那張紙條的時候秦明宇己經搬了梯子爬上房梁。
秦明宇戴著手套碰了碰死者的脖頸,又探了探鎖骨下方的皮膚。“死亡時間大約昨晚十點到十二點。繩索勒痕走向從後方套入,受力點集中在頸前部。他自己踩翻的凳子,凳子倒在他腳邊。”
蘇晚站在堂屋門檻外面沒有進去。她看著房樑上那具屍體看了十幾秒,然後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裡三枚釦子的輪廓隔著衣料頂在皮膚上。她沒有往裡走,轉身去了東廂那間臥室。
臥室的窗簾拉得嚴絲合縫。她按開燈的開關,白熾燈亮起來照亮了床頭櫃上的東西:一瓶安眠藥,藥瓶旁邊壓著一張照片。照片上是十幾個人在一棵老槐樹底下合影,中間坐著一個穿白襯衫的男老師。蘇晚認出了那棵槐樹——城東老棉紡廠圍牆牆頭那棵。
她掏出手機拍了那張照片。鏡頭裡白襯衫男老師的臉被黑色記號筆抹掉了。但抹掉之前有人用鉛筆在背面寫了一行字:“對不起。”
蘇晚把照片翻過來仔細看了看那兩個字。“對不起”的筆跡和房梁底下那張紙條上的“你欠我的該還了”完全不一樣。紙條上的字刻板得像印刷體。照片背面的字顫抖、斷續、筆畫之間擠滿了猶豫。
她收起手機走出臥室的時候陸沉正站在堂屋門口看她。她把照片的事說完了,然後問了一句:“紙條上那六個字比對過孫國良的筆跡了嗎?”
“秦明宇正在比。”陸沉側頭看了堂屋裡面一眼。“不出意外的話不是他寫的。一個寫了三十年教案的人,落筆習慣不會在一張紙條上全部推翻。”
蘇晚站在門檻上看著房樑上那具屍體。繩索勒進後頸的痕跡在晨光裡發紫。她開口說了一句:“何明輝在哪裡?孫國良就是何明輝?”
陸沉從口袋裡掏出一本薄薄的舊戶口簿翻到第三頁。“孫國良。曾用名何明輝。三十年前他改過一次名字——他改名的年份就是江月琴跳樓的那一年。他害怕那個名字被人記住。”
風從堂屋穿堂而過。那張寫滿“你欠我的”的紙條被風吹得翻了一個面。背面還有一行極小的字,光線不足幾乎看不見。陸沉蹲下去把紙條撿起來翻到背面,手電光聚過去。
那行字寫著:“你躲了三十年。現在該還了。”
蘇晚站在門檻上看清了那行字。她的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新的亂碼訊息。她掏出來看了一眼。只有五個字:“你找到了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