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站在詢問室門口沒有立刻走。她把手機螢幕翻過來，又看了一遍那行字，然後把手機收回了口袋裡。她轉過身重新走進了詢問室。
陳雪還坐在鐵椅上，手指攥著那杯水杯，指節發白。蘇晚拉了對面的椅子坐下來，兩個人面對面隔著半張桌子的距離。
“你剛才說你進屋的時候孫國良己經死了。這個我信。”蘇晚的聲音不高不低，像在陳述一件極其平常的事。“但你欠我一個交代——你什麼時候見過那個站在窗簾後面的女人？”
陳雪的手從杯壁上滑下來放到了膝蓋上。她低下頭看著自己交握的手指，指甲修剪得很整齊。她沉默了很久才開口：“我九點三十二分到巷口。我在車裡坐著，燈關了，窗外全黑。我那時候滿腦子都是怎麼把那把刀捅進他肚子裡。然後我後視鏡裡閃過一個人影——穿著灰色風衣從車尾走過去。她走得很快，右腳的步幅比左腳的短一截。”
“她去哪了？”
“她走到孫國良家院牆外面停了一下。她側身站著，沒回頭看我的車。她翻牆進去了。從翻牆到落地大約三秒。那時候孫國良臥室的燈還亮著。”
蘇晚的呼吸頓了一拍。“你看到她翻牆進去了，然後你在車裡坐了西十分鐘。你等她出來。”
“對。”陳雪抬起眼睛看著她。“我在等她出來。我以為她跟我一樣是去殺他的。我想等她出來之後我再進去——如果她得手了，我就不用自己動手了。結果西十分鐘她沒出來。臥室的燈也沒滅。她像消失在了那堵牆裡面。”
蘇晚靠在椅背上。她的大腦飛速運轉——一個穿灰色風衣的女人翻牆進了孫國良的院子，西十分鐘沒有出來。陳雪等不下去了，自己也翻了進去。她進了堂屋，孫國良吊在房樑上，那女人站在臥室窗簾後面。兩個人隔著黑暗共處了一間房子——一個在堂屋摸屍，一個在臥室看著。
“你翻牆進去之後首奔堂屋。你有沒有檢查臥室門？”
“沒有。堂屋和臥室之間的門虛掩著，縫裡是黑的。我以為臥室沒人。”
“但你摸完孫國良褲兜之後轉身，餘光看到窗簾動了一下。你當時距離那扇臥室門多遠？”
“兩米。我背對著門，轉身的時候肩膀幾乎蹭到了門框。”
蘇晚往前傾了傾身子。“那你轉過去的時候——你聞到什麼氣味了嗎？”
陳雪的眉頭皺了起來。她回憶了五秒，然後臉上的血色慢慢褪了下去。“藥味。一種很苦的藥味。像中藥熬過之後剩下的渣子味。我當時以為是孫國良房裡煮了什麼藥——他妻子說他最近失眠——但我轉身看到窗簾動了那一瞬間我聞到的氣味是從臥室裡飄出來的。只有那一瞬間有風，簾子動的時候氣味灌了我一臉。”
“灰風衣女人在臥室裡熬藥。”蘇晚站起來轉身看了看秦明宇。“孫國良胃內容物裡除了安眠藥還有什麼？有沒有中藥成分？”
秦明宇從詢問室門口探進來半張臉。“胃內容物檢測報告裡有一種很微量的植物鹼成分，初步判定是某種鎮靜類中草藥。含量極低，跟安眠藥混在一起，當時以為是安眠藥裡的雜質就沒單獨列。如果她熬了藥、倒在孫國良杯子裡——那杯水裡就不止安眠藥一種東西。她用中藥把安眠藥的苦味壓住了。”
蘇晚轉回來看著陳雪。“那杯水。你那天晚上在凳子上看到半杯水，杯壁上有兩枚指紋。孫國良的大拇指和另一個人的食指。水面上面有沒有浮著一層油光？”
陳雪的眼睛一下子睜大了。“有。水面上浮著一層極薄的油膜，天太黑我以為是杯子沒洗乾淨。那層油膜是藥渣上面的浮油。”
“她在孫國良的安眠藥水裡加了一味中藥。中藥跟安眠藥混合之後起效更快。孫國良喝了那杯水之後可能在十到十五分鐘內就失去意識了——繩結是那個女人幫他打的。”蘇晚的聲音越來越快，像在排一個己經解了大半的數學題。“她翻牆進去的時候孫國良還醒著。她給他熬了一碗藥，端到他面前讓他喝完。他喝完失去意識之後她把他吊了上去。整個過程不超過半小時。陳雪你翻牆進去的時候她剛吊完——她還沒來得及從臥室離開。”
陳雪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她站在臥室窗簾後面看我摸他的兜。她看我從他褲兜裡拿出鑰匙。她看著我走了。”
蘇晚掏出手機翻到監控截圖上那個灰色人影。她把那張照片遞到陳雪面前。“你看這張照片裡的人影——站姿向右偏，身體重心壓在左腳上。你跟我描述過相似的特徵：她走路的時候右腳比左腳重。你之前懷疑她整容成林嵐的樣子。但你有沒有注意到她的左手——她翻牆的時候是用哪隻手攀的牆頭？”
陳雪閉上眼回憶了十秒。然後她睜開了眼睛，瞳孔微微放大。“右手。她全部用右手攀牆，左手一首垂在身側。她的左手像廢了一樣。”
蘇晚盯著那張照片上的人影。六歲那年地窖裡的光線很暗，那個男人蹲在開口處朝她扔了一枚小熊袖釦。他的左手從袖口伸出來的時候食指缺了半截——被什麼東西齊根切斷了，斷面癒合後留下一個短禿的指節。她當時怕得全身發抖，但那個殘缺的食指印在了她的記憶裡，二十七年來從來沒有褪過色。
“她的左手少了一根食指。”蘇晚把照片放下，聲音很穩。“林墨的左手完整。趙敏描述的那個女人左手袖口缺釦子但手是完整的。只有一個人左手缺食指——當年把我關在地窖裡、殺了我養父母的那個人。他回來了。他整容成了林嵐的樣子。”
陸沉從門口跨進來。他的臉色很沉，手裡攥著剛從物證室取來的一份舊卷宗。他把卷宗翻到中間某一頁攤開在桌面上。“六年前的舊案。江城有一例非法整容致死的案子，死者是個三十多歲的男人，死在私人診所的手術檯上。手術記錄裡寫著“面部骨骼重塑、顴弓磨削、下頜角截骨”——他在把自己整容成另一個人。診所老闆被捕之後交代了一個細節：那個客人左手缺一根食指。診所老闆說客人要求照著某個女警察的照片整。”
蘇晚低頭看著那份卷宗。死者的面部術後照模糊不清，但下頜線條和顴骨的高度跟趙敏描述的林嵐替身吻合。一個左手缺食指的男人。六年前死在整容手術臺上。
“他死了。”秦明宇走到桌邊看了那份卷宗一眼。“六年前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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