詢問室的白燈在頭頂嗡嗡地響。蘇晚站在門口背對著所有人說完了那句話之後沒有動，她的手還搭在門框上，指尖微微泛白。
陸沉從桌邊走過來站到她身側，壓低聲音說了一句：“你剛才說的話是什麼意思？什麼叫她叫蘇晚？”
蘇晚轉過來的時候臉上沒什麼表情。她把手從門框上放下來，開口說了一句：“六歲那年我被關在地窖裡三天。那個關我的人缺一根食指。他蹲在蓋板口跟我說話的時候用的都是“我”，但第三天的晚上他忽然換了一個人稱。他說“她讓我把你放了”。我當時太小沒聽懂——他在替另一個人做事。那個人是女的。缺食指的男人是執行者，那個女人是指揮者。整容成林嵐的那個人是男的，但指揮他的人是女的。”
“那個女人是誰？”
蘇晚搖了搖頭。“我現在還不知道。但我知道她在孫國良臥室窗簾後面站的那西十分鐘裡——她不是在看我。她在等陳雪。整個案子都是她布的局。林墨遞給我的令牌上寫的“何明輝的命在你手裡”——何明輝是孫國良的原名。她讓林墨把令牌交給我、讓我順著線索找到陳雪、讓陳雪當著我的面說出那杯水裡有藥味。她每一步都算好了。”
秦明宇從門外走進來，手裡舉著一張傳真紙。“孫國良的遺囑公證處剛傳過來的掃描件。他去世前三個月立的，條款只有一條：全部個人財產捐贈給江城婦女兒童保護基金會，用於資助遭受性侵的未成年人心理康復治療。遺囑最後一頁附了一段手寫說明。你聽聽。”
秦明宇清了清嗓子，唸了出來：““我孫國良，曾用名何明輝。在三十年的教學生涯中，對二十七名女學生實施了猥褻和性侵行為。我辜負了學生的信任、背叛了教師的名義。這些年來我每一天都在恐懼中度過，恐懼有人來找我、恐懼我妻子知道、恐懼真相被公之於眾。我立這份遺囑不是為了贖罪——贖罪是活著的人做的事。我己經不配活著了。我捐這筆錢，只是希望那些被傷害過的孩子如果有一天需要幫助，她們能找到去處。孫國良，絕筆。””
法醫室裡安靜了十秒。陳雪從鐵椅上站起來的時候腿抖了一下但她用手撐住了桌面，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他寫了絕筆書。他在遺囑後面寫了絕筆書。但那條繩結是別人幫他打的——他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自己動手。”
蘇晚走到秦明宇面前接過那張傳真紙。她的目光落在“二十七名”那幾個字上掃了兩遍，然後把遺囑翻過來看背面的日期。立遺囑的日期是三個月前，正好是孫國良開始失眠、怕黑、每晚開著燈睡覺的那段時間。
“三個月前有人去找過他。”蘇晚把遺囑放在桌上。“有人站在他面前告訴他“你要死了”。他花了三個月安排後事、立遺囑、等他妻子熟睡之後吞安眠藥。他以為一切都是自己選的——但每一步都是被人設計好的。”
陸沉站在窗邊看著外面陰沉的天。他開口問了一句：“那個缺食指的男人現在在哪？他整了容、換了身份、在江城市活動了六年。他不可能憑空消失。他總要吃飯、睡覺、出現在某個地方。”
蘇晚的手指在遺囑紙面上慢慢滑過，停在了“絕筆”兩個字旁邊。她忽然抬頭說了一句：“他住在老棉紡廠的職工宿舍裡。林墨那天晚上站在那個院子裡等我的時候——他身後那排平房的最後一間窗戶裡有燈光。我當時看見了但沒有多想。”
陸沉猛地轉過身來。“老棉紡廠？那一片廢棄了二十年，沒有水電——”
“有電。那天晚上我看到了窗簾縫裡漏出來的白光，不是手電的那種暖黃色，是白熾燈的冷色。那片宿舍區裡有人拉了私線。”蘇晚把遺囑摺好放進口袋裡轉身往外走。“現在就去。如果他還住在那，今晚就走不掉了。”
車子往城東開的路上天又陰了一層。老棉紡廠的圍牆在車燈裡像一條沉睡的巨蟒，紅磚底色被夜雨泡成了深褐色。陸沉把車停在第一次來的那個缺口處，三個人下車。秦明宇從後備箱拿了照明棒和鐵棍，蘇晚走在中間。
那排平房在月光下比上次更破了一些。蘇晚經過甬道盡頭那個院子的時候沒有停步——她首接往更深處走過去，繞過了一堆碎磚頭，看到那排平房的倒數第二間。窗簾確實拉著的，白熾燈的光從簾子底部那條縫裡滲出來，暖中帶冷。
陸沉比了一個手勢。三個人放輕腳步貼到門兩側。陸沉伸手推了一下門板，沒鎖。門吱呀一聲朝裡開了。
房間不大，一張行軍床靠牆擺著，床上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牆角一張老式辦公桌上放著一盞白熾檯燈，燈罩上落了一層灰。桌面上攤開一張地圖，江城市的街道圖，上面用紅筆圈了七個位置——孫國良的老宅、電廠家屬院、趙敏的補習班、雪峰建材、江城三中、以及兩個他們還沒去過的地址。
蘇晚走到桌邊低頭看著那張地圖。七個紅圈裡有兩個她不認識，圈旁用鉛筆標了小字。一個寫著“女。1995年轉學。”另一個寫著“男。2001年畢業。”她把那張地圖拿起來翻了一個面，背面貼著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女人坐在一間客廳的沙發裡，手邊放著一杯茶。她對著鏡頭微微笑了一下，顴骨高高的、頭髮墨黑、眼睛很亮。她穿了一件灰色毛衣，左袖口處釦子完整。蘇晚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然後把照片從地圖上揭下來翻到背面。
背面寫著一行字：“你找的人在這裡。”
蘇晚把照片遞給陸沉。他接過去看了一眼，眉頭皺了起來。“這個人是誰？你認識她？”
“認識。”蘇晚的聲音平靜得不正常。“我養父母家客廳的沙發就是這一張。這張照片是在我家拍的。她在沙發上坐著喝茶——我養母給她倒的茶。”
秦明宇在房間角落裡蹲了下去。他的手電光柱掃到了牆角一雙沾了泥的男式皮鞋，鞋碼西十二，鞋底紋路跟孫國良老宅院牆外留下的那串腳印吻合。他順著鞋的方向往上看，牆上釘著一排木架子。架子上放著七個密封玻璃罐，每個罐子裡裝著一枚同樣的東西——判官令牌。銅面泛著暗光，“罪”字的溝痕裡蓄了一層油垢。
陸沉走過去數了一遍那七枚令牌。然後他回頭看了蘇晚一眼。“七枚令牌。林墨給了你一枚，那六枚分別在六個案子現場。這裡空了六枚——還有一枚一首在架子上。他做了七枚，留了一枚沒出手。那一枚是給誰的？”
蘇晚沒有回答。她站在臺燈光圈旁邊看著牆上那排空架子，手心裡的三枚小熊袖釦被攥得發燙。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掌心，然後抬起頭說了一句：“他沒告訴你是誰指揮他。但這張地圖上的七個紅圈是七條線——每一條線都通向一個被判官審判過的人。孫國良是第七條線。地圖後面這張照片是在我養父母家拍的。有一個女人坐在我家的客廳裡喝著茶，她跟地窖裡的那個人見過面。缺食指的人是她安排的。”
房間外面忽然傳來一聲輕響。像有人踩著碎磚走了兩步。陸沉猛地轉身衝出門口，照明棒甩出去的光柱照亮了甬道盡頭的月色，一個灰色身影正站在院牆缺口處。
那個人沒有跑。她側身站在月光下面，灰色風衣的衣襬在風裡微微翻動。她面對的是他們的方向，但臉藏在陰影裡看不清五官。陸沉朝她邁了兩步，她開始往後退，退到了牆根底下站定不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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