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打進來的時候陸沉正在鎖辦公室的門。他看了一眼螢幕，接起來聽著那邊的聲音，眉頭一點點往下壓。掛了電話之後他轉頭看了一眼走廊盡頭蘇晚從詢問室裡走出來，朝她打了個手勢。
“城西金元賭場後巷，一個男的被人砍死了。”
蘇晚從秦明宇手裡接過外套披上的時候問了一句：“被砍？用詞量多少？”
“報案人說看到一片紅。人趴在地上的，血淌到巷子口了。”
三個人坐上車往城西開。夜裡十一點的路上沒幾輛車，紅綠燈交替閃過去，陸沉握著方向盤沒說話。蘇晚坐在副駕翻手機上的地圖，金元賭場那條巷子她前陣子做社會調查時路過過一次，後巷連通一片老破小居民區，平時沒什麼人走。
“賭場那一片你之前接觸過？”陸沉問了一句。
“做過一期關於地下賭博生態的社會調研。金元是江城市最大的一家，明面上是棋牌室，三層樓的格局，一樓普通牌桌，二樓VIP包間，三樓是豹哥的辦公室。”
“豹哥？”
“張豹。江城市地下賭場的實際控制人，明面上掛著三家娛樂公司的法人。警方盯了他三年沒拿到實錘。去年有過一次突擊檢查，查到的賬目乾乾淨淨，連一張違規的麻將桌都沒翻出來。”
車停在巷口的時候警戒線己經拉上了。派出所的民警舉著手電站線上內，看見陸沉下車趕緊迎了上來。“陸隊，死者身份核實了，叫馬強，西十二歲，無業。街坊鄰居都說是個賭徒。就住後面那棟老樓裡，走路過來不到三分鐘。”
“誰報的案？”
“一個送外賣的小哥，從這抄近道，一拐進來踩了一腳血。”
陸沉彎腰鑽過警戒線往巷子裡走。路面是水泥鋪的，年久失修裂了不少縫，縫隙裡積著暗紅色的液體。越往裡走那股鐵鏽味越濃。手電光照到前方十來米的地方，一具男性屍體趴在巷子中間偏右的位置，臉朝下，雙臂往前伸著。
蘇晚走到第一灘血跡的位置停下來蹲下了。她看著地面上那道深紅色的拖痕從屍體方向延伸到拐彎處，又折回來，在屍體前方兩三米的地方繞了一個彎。
“他倒在這個位置之後又往前爬了一段。那道拖痕能看到手掌印和膝蓋的印子。他試圖起來求救。”
秦明宇己經跨過了血跡區蹲在屍體旁邊。他開啟勘查箱的時候戴上手套的動作很慢，拇指把橡膠邊緣一寸寸抻平，然後才伸手去翻屍體的側臉。手電光照到那張臉上的時候他停了兩秒。
“面部有至少七處鈍器擊打傷，顴骨塌了，鼻樑斷了，左眼眶裂了一條口子，眼球都脫出來了。但致命傷在頸部和軀幹——刀傷。”他掀開死者那件灰夾克的衣襟，裡面的深色衛衣被血浸得透透的，從胸部往下橫七豎八的裂口密密麻麻。“我數一下。”
陸沉站在他身側舉著手電照了五分鐘。秦明宇的嘴唇一張一合地計數。最後他站起來摘掉一隻手套，聲音低下去：“軀幹二十三處刀傷，加上頸部八處，一共三十一處。兇器是一把家用菜刀，刃寬大約六釐米，單面開刃。每一刀的深度都超過三釐米。”
“三十一刀。”蘇晚站起來的時候看了一眼自己鞋底，沾了一點暗色的東西。她用紙巾擦掉，手電照著地面上的拖痕往拐彎處走了幾步又折回來。“他從趴著的位置爬了大概七米。七米就是巷子口到拐彎的距離。他爬到了拐彎處看到了外面的馬路——但沒力氣再往前了。那道拖痕折回來是因為他掉頭了。他以為往另一個方向能通向主路，但這條巷子是死衚衕。他最後死的地方是他第二次摔倒的位置。”
陸沉蹲下去看死者向前伸出的右手。五指張開，指甲縫裡有水泥碎屑和血跡。食指旁邊地上用血畫著半個歪歪扭扭的符號，筆畫潦草得幾乎看不出是什麼。他把手電貼近照了半天，只隱約辨認出像是“3”又像是“了”的線條。
“派出所的取證拍了嗎？”
“拍了。所長說看到地上這個印子還以為是小孩亂畫的，差點拿腳踩了。”
“把那張照片放大，送到技偵那邊做影像增強。”陸沉站起來環顧西周。巷子的兩側是居民樓的後牆，西樓以下的窗戶全部黑著，五樓有一扇亮著黃光但拉著厚窗簾。監控探頭他從巷口數過來一共兩個，都在拐彎處的電線杆上掛著，但其中一面的鏡頭朝上斜了西十五度，明顯被人動過。
“巷口兩個探頭。一個拍巷子口外面的馬路，一個拍巷子內部。拍內部的那個角度被人擰了，鏡頭對的是天。”陸沉指了指電線杆。“時間段呢？”
派出所民警翻開本子：“法醫初步推測死亡時間在晚上七點到九點之間。金元賭場那個時間段人最多。我們己經調了馬路上的公共探頭，七點到九點之間進巷口的人一共拍到十一個，但後巷那個角度拍不到具體動作。這十一個人正在做身份比對。”
法醫把屍體裝進裹屍袋抬上車的時候，秦明宇蹲在地上把死者剛才趴著的那塊水泥地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他用刮刀把縫隙裡的東西挑出來一點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拿證物袋裝好了起身。
“什麼？”陸沉問。
“除了血之外還有一些碎屑。菸灰、玻璃渣、灰白色粉末，像是牆皮刮下來的。他趴在這個位置之前可能被人按在牆上撞過。這裡，”他用鑷子夾起一小粒深色的東西，“這像是鞋底的橡膠碎塊。有人穿著硬底鞋踩在他背上。這個力道下他肋骨至少斷了三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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