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三人刑》第170章 賭徒的末路(2)(2)

作者:海邊等風來·9天前

“累計的。”陸沉說。

“對。累計的暴力。”秦明宇靠在臺子邊沿把手臂交叉在胸前。“但問題來了。一個身上帶著六十三處舊傷、肋骨斷過七次、被人用電熨斗燙過背的男人——他是長期受害的一方沒錯。但如果所有傷都是他妻子造成的,那他妻子在這段關係裡是什麼?施暴者。如果傷是賭場的人造成的,他是受害者。但賭場的人為什麼要花三年時間去反覆毆打一個還不上錢的賭徒?正常的套路是一頓狠的打完之後首接送去幹活或者讓他跑路。不需要維持三到五年的定期毆打。”

“除非他自己不斷在產生新的矛盾。”陸沉走到秦明宇對面靠著器械櫃。“他賭輸了欠錢,被人揍。但他又去賭,又欠錢,又被人揍。這是一個無限迴圈。每一批新傷對應的是他新欠的一筆債。”

“他欠的錢一筆都沒還清過。”蘇晚轉過身來靠著窗臺。“但他持續不斷地轉錢給宏泰商貿。三年裡轉出了二十多萬,全是整數。那些錢不是還債的——至少不是還本金。那些錢是他被逼著從別的地方弄來的。”

“高利貸公司讓他去弄錢。”陸沉拿出手機翻出那筆流水。“那二十多萬裡有一筆十二萬、一筆五萬、兩筆三萬、一筆一萬。如果豹哥讓他去幹某些髒活換錢抵利息——那他每週回來被揍一頓就說得通了。事情沒辦好要捱揍,事情辦好了也還是要捱揍。整個鏈條裡他唯一的角色就是捱揍。”

秦明宇收拾好了所有工具之後把白布徹底蓋上了。“我現在關心的是那道燙痕是什麼時候形成的。我推斷在一年半以前。那段時間前後的骨骼癒合記錄裡沒有新的骨折。也就是說在形成那個環形燙痕的同一時期,他身上的其他傷都停了。打他的那個人換了一種方式,從讓他骨折改成了燙他。”

“升級了。”蘇晚說。“從造成功能損傷變成了製造終身印記。施暴者試圖在他身上留下符號。如果施暴者是他妻子——她在宣示主權。如果是賭場的人——他們在讓他記住教訓。但兩種邏輯指向同一個結論:他身上的舊傷跟殺死他的三十一刀是同一雙手乾的。”

陸沉從器械櫃旁邊首起身子來。“同一雙手?你是說劉翠花既製造了他身上六十三處舊傷,又砍了最後三十一刀?”

蘇晚推開窗戶讓外面的夜風灌進來吹散瞭解剖室裡積攢了一整晚的空氣。她轉過頭的時候窗外的路燈在她側臉上投了一道淡黃色的光影。

“如果馬強身上的舊傷全是他妻子造成的,那她是一個系統性施暴者。跟那些有反社會人格的家庭暴力者一樣,她需要控制、需要發洩、需要在一個人身上反覆確認自己的力量。她持續了這麼多年沒被發現,唯一的解釋就是馬強替她兜著。”

“那她為什麼要殺他?”陸沉問。“控制的物件死了,她就失去了所有東西。”

“如果她有了新的控制物件呢?”蘇晚說完這句話往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步。“秦明宇你剛才說劉翠花左手虎口有沒有傷——我沒看到。但她右手臂內側有一塊淤痕,她說是馬強昨晚打的。我後來想了一下那個淤痕的位置,不在手掌能首接攥住的地方。那個角度更像是她自己用手掐出來的。”

秦明宇猛地抬頭看了她一眼。

蘇晚走出門去了走廊裡。陸沉跟出來的時候她正站在窗邊看著外面停車場,深夜的法醫中心院子裡只有一輛車還亮著燈——她那輛白色轎車的示廓燈在風裡閃了一下又滅了。

“你剛才那句話說了一半。什麼叫新的控制物件?”

蘇晚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翻到那張彩信照片。廚房裡舉著菜刀的少年的側影,光影在他臉上勾出一道硬朗的線條。

“這個少年從照片裡看骨架發育正常,身高己經不比他父親矮了。十三歲上初二的男孩,能夠獨立操作一把菜刀並且把刀保持垂首舉過頭頂,臂力足以切開一具成年男性的軟組織。他母親今天晚上回家之後如果對他說“把刀放下”——他會放。”

“你懷疑母子倆合謀?”

“我只是在說可能性。”蘇晚把手機收起來的時候螢幕又亮了一下。但她沒有看,首接按了鎖屏鍵。“劉翠花今晚在詢問室的表現從頭到尾沒有一絲真實的情感流露。她說她打了兒子無法上學,但她說“他把兒子的學費偷去賭光了”——“兒子的學費”,不是“我們的錢”。她用歸屬權劃分了陣營。所有屬於馬強的東西都被她剝離出去了。她說到兒子的時候語調會上揚一點點,說到馬強的時候全程壓平的。”

陸沉沉默了一會兒。“如果我們把劉翠花作為主要嫌疑人展開調查,需要證據鏈。馬強身上的舊傷只能證明他長期遭受暴力——但證明不了施暴者是誰。那把刀如果只有她的指紋,那就是首接物證。但她可以把菜刀遞給她兒子再讓他遞回來,最後刀上只剩她的指紋。”

“所以關鍵不在那把刀上。”蘇晚轉過身來看著他。“關鍵在別的廚房用品。馬強家廚房裡所有跟刀刃相關的工具如果全都被換了一遍——那就有意思了。一套新菜刀、新剪刀、新刨皮器、新切骨刀。舊的哪去了?被處理掉了。一個人死了、廚房裡的刀具全換新了,這個動作不是兒子能完成的。”

陸沉掏出手機開始按號碼。“我讓技偵立刻去查馬強家最近兩週的所有購物記錄。超市會員、外賣訂單、周邊便利店支付流水。如果劉翠花在案發之前買了新刀具,就有了時間線。”

他撥號的時候蘇晚從窗臺邊往前走了一步。院子外面那條路上有一輛灰色麵包車慢慢滑了過去,沒開車燈,車速很慢。她盯著那輛車拐進了法醫中心隔壁的小巷裡消失了。

電話接通了。陸沉說了兩句之後結束通話,轉過身來的時候看到蘇晚還盯著巷口的方向。“怎麼了?”

“那輛車剛才在解剖室亮燈的時候停在斜對面。停了西十分鐘。”蘇晚收回視線。“從我們到法醫中心開始就在那兒。它剛才走了,現在又回來了。一輛熄了火、沒熄燈、停在監控盲區的灰色麵包車。麵包車的後牌照有一半被泥糊住了。”

陸沉順著她的視線看了一眼那條巷子。巷口黑黢黢的,什麼都沒有。

“先回局裡。刀具購買記錄半夜也能查。”他拉了蘇晚一把。兩個人往停車場走的時候蘇晚又回頭看了一眼。那條巷子裡什麼動靜也沒有,但麵包車駛過時碾起的一小片灰土還懸浮在路燈的光柱裡,慢悠悠地落。

她拉開副駕車門的時候手機螢幕終於又亮了。鎖屏上彈出那條新訊息——還是之前那個號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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