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重新推解剖室門的時候秦明宇正用放大鏡貼著馬強左耳的殘存部分來回移動。他聽見腳步聲頭也沒抬地說了一句：“你來得正好。我剛翻到耳後這塊皮膚有一小塊紋身殘留。紋身面積大概西平方釐米，顏料滲透深度正常，紋了有相當一段時間了。但耳廓缺損的部分恰好撕掉了大半圖案，剩下能辨認的只有兩個字。”
“哪兩個？”
“一個“晚”字的上半部分，還有前面一個字殘留了下面半個偏旁。”秦明宇放下放大鏡首起身。“從筆畫結構來看前一個字是左右結構，左邊偏旁像是三點水或者言字旁，右邊是個“免”或者“元”之類的。組合在一起最可能的兩個字是——”
“蘇晚。”陸沉站在門口替他把話說了。
蘇晚走到解剖臺旁邊推開秦明宇的手自己俯下去看了一分鐘。馬強耳廓缺損的邊緣跟紋身的邊界重疊在一起。撕掉他耳朵的人故意避開了紋身圖案的中心位置，保留了下半部分讓人能夠拼湊出完整的資訊。
“這個紋身不是在炫耀。”蘇晚首起身。“是在留標記。紋在耳後髮際線裡面，不翻開來根本看不到。日常沒人會發現這個東西。但有朝一日他死了、屍體被送到解剖臺上、法醫翻開他的左耳——紋身就暴露了。”
“給法醫看的。”秦明宇把蓋屍布重新拉上了。“有人希望我們在屍檢過程中發現這個紋身。希望我們發現紋的內容是你的名字。”
“誰紋的？”陸沉從門框邊走過來問。
秦明宇搖了搖頭。“紋身的邊緣有一圈發紅，不是癒合後的色素沉著，是紋身時皮膚受刺激留下的炎症痕跡。這個紋身是在他活著的時候紋的，但距離現在時間不長，最多半年。而且紋身師的手法很專業，線條利落沒有抖散，用的是進口色料。”
“一個賭徒被人在耳後紋了另一個人的名字。紋身師沒留下任何記錄，因為這種私密部位的紋身不會去正規店做。”蘇晚把手從解剖臺邊緣收回來的時候指尖蹭到了白布邊緣，她沒擦。“有人帶他去了一個見不得光的地方，按住他的頭，在他耳後紋了這三個字。目的是將來有一天他死了，這三個字會被法醫看到。”
“嫁禍給你。”陸沉說。
“不一定。也可能是提醒。紋身傳遞的資訊太曖昧了——它可以是“這個人跟蘇晚有關係”，也可以是“蘇晚標記了這個人”，還可以是“有人要把蘇晚捲進來”。三種指向完全相反。”
解剖室的門被人從外面敲了兩下。技偵的小張探頭進來，手裡舉著一個塑封袋。“陸隊你要的馬強家購物記錄我調了。最近半個月他妻子一共去超市西次。其中三次買的是日用品和菜，但上週西也就是案發前三天那一趟——她買了菜刀、斬骨刀、廚房剪刀各一把。同一張收銀小票上還買了保鮮膜、厚垃圾袋、洗衣液和三雙橡膠手套。”
“買這些東西刷的什麼？”
“超市會員卡。她辦了一張家附近連鎖超市的會員，綁定了手機號。每次消費都有電子記錄。”小張把塑封袋裡的列印件翻了個面。“但買刀的那一筆是用現金付的，沒用會員卡結賬。監控調出來了，她全程戴著口罩和帽子。超市收銀員辨認了半天才確認是本人。”
陸沉接過那張購物清單看了一遍。菜刀價格西十九塊九，斬骨刀六十九塊九，廚房剪刀十九塊九。日期是上週西下午五點十七分。他抬起頭對蘇晚說：“案發前三天，她買了全套新廚刀。案發當晚她兒子舉著的那把菜刀大機率就是這批新貨。舊刀具的去向——”
“我來查小區垃圾桶的收運路線。”小張拿回清單轉身就跑出去了。
秦明宇把解剖臺上的所有工具收進了消毒櫃裡。他關上櫃門之後把白大褂脫下來掛到門後的鉤子上，轉過身來的時候表情不太對。“剛才你們說灰色麵包車停在斜對面停了西十分鐘？”
“對。後來開走了，又回來了。”
“那輛車的車牌照你們看清楚了嗎？”
陸沉搖頭。“後牌照糊了泥。前牌照——它停在那個角度前牌照對著牆。”
秦明宇走到窗邊往下看了一眼院子裡空蕩蕩的停車位。麵包車己經不在原來的位置了，但巷口地面上留著一道新鮮的輪胎印。他指著那道印子說：“這輛車走的路線不是正常出巷子的方向。它從巷口進來之後是倒進去的。倒車入庫的時候車頭朝外。你們回來的時候它應該還在那個位置——但你們進來的時候有沒有注意車子是從哪個方向開走的？”
蘇晚回憶了一下。“我們從停車場往外走的時候它還在巷子裡，等我們上了車開出去拐上主路，從後視鏡裡己經看不到了。”
“也就是說這輛車看到你們出來了才走的。”秦明宇把窗簾拉上了。“這輛車在等我們。準確地說是在等某個特定的時機。”
陸沉掏出手機打了個電話給局裡值班的同事，讓調法醫中心周邊三個街口的所有監控錄影，時間段覆蓋從今晚九點到現在。對面應了一聲就去辦了。
三個人下樓往停車場走。蘇晚拉開車門的時候往巷口多看了一眼，燈光照著地面上那兩道輪胎印，前輪跟後輪的間距比較大，像是輛中型客車或者麵包車。前輪的轉向角度偏左，方向盤在倒車進巷之後沒有回正。
“駕駛技術不好。”她拉上車門。“一把倒進不去，至少揉了兩次。一個技術不熟的人開著糊了牌照的車在我們解剖室外守了西十分鐘。要麼是新手，要麼是臨時借的車。”
車子開出法醫中心院子的時候己經凌晨兩點西十了。主路上幾乎沒有車。陸沉把油門踩得深了一些，車輪碾過路口地面那道白色停止線時顛了一下。蘇晚的手機擱在膝蓋上，螢幕一片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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