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的拇指停在了袖釦的針腳上。
她站在鐵皮棚門口沒有動。風把晾衣繩上一條剛洗過的牛仔褲吹得拍在她小腿上,溼冷的布料黏住了皮膚。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口袋裡那張七號倉庫的照片,背面那行字清清楚楚地寫著“林嵐的遺物裡有一把鑰匙”。
那個缺食指的男人站在劉翠花家廚房裡把這張照片交給她的時候——他說鑰匙在林嵐的遺物裡。但馬強死前最後一晚告訴錢家明的是鑰匙在豹哥辦公室鐵盒底下貼著“林嵐”標籤的那部手機背面。
兩條資訊指向同一把鑰匙,但位置天差地別。如果說的是真的,那另一條就是假的。引她上鉤的鉤子就掛在那條假資訊上。
蘇晚把照片從口袋裡抽出來對著日光又看了一遍那個“7”字。紅漆刷的,邊角有些地方剝了。但正面看過去看不出什麼。她把照片翻過來,這回藉著鐵皮棚門口的側光,看到了之前沒注意到的一層痕跡——“林嵐的遺物裡有一把鑰匙”這行字的末尾,最後一個“匙”字的豎彎鉤收筆處有一道極淺的壓痕。
她湊近了看那道壓痕。不是筆尖留下的,是某種硬物隔著紙面用力頂出來的一條凸稜。有人在寫完這行字之後用指甲或者刀尖在同一個位置重重壓了一下。留下了一個小小的圓形凹坑。
指甲印。寬度和弧度跟人的拇指指甲完全吻合。
她把照片收進內兜裡轉身下樓。陸沉靠在車頭抽完了一根菸,看到她下來的時候把菸蒂摁滅了。“怎麼樣?”
“錢家明說鑰匙不在林嵐遺物裡。鑰匙在豹哥辦公室的鐵盒底下。那張照片是引我上鉤的。”
陸沉首起身看了她一眼。他拉開車門的時候頓了一下。“鐵盒底下那個暗格你上午翻過了?”
“翻過了。我只看到了手機和票據。但如果貼著“林嵐”標籤的那部手機背面藏著東西——這個暗格需要拆開才能拿到。鄭小兵說那排手機六部貼著賭徒的名字,第七部呢?貼著誰?”
陸沉撥了留在金元賭場的同事的電話。“鐵盒裡那排手機你數一下。有沒有一部貼著“林嵐”標籤的?”
那邊的聲音傳回來含糊不清的:“七部手機全在這兒了。標籤有馬強劉剛王海李波趙大勇錢家明——第七部貼的是孫大慶。沒有林嵐。”
陸沉掛了電話看著蘇晚。“鐵盒裡沒有林嵐的名字。那部手機不在那兒。”
蘇晚靠著車門站了兩秒。然後她低頭看了一眼那張照片背面的指甲印——圓形凹坑,尺寸吻合拇指。那個缺食指的人把資訊藏在指甲蓋下面摁在紙面上的。他寫這行字的時候第三根手指缺了,用拇指壓出來的印記比正常人更深更圓。
“豹哥的辦公室。他讓人翻過那個鐵盒。他把貼著林嵐名字的那部手機拿走了。剩下六部留給我們看的。”蘇晚抬眼望著城中村巷口那條窄窄的天際線。上午十一點的日光從兩個樓頂之間的縫隙裡漏下來,落在她腳前一步遠的水泥地上,像一根白色標尺。
“他拿走了手機,但留下了暗格的位置。他在鐵盒底層鋪了那六部手機,等著鄭小兵或者別人發現之後告訴警方。警方翻完鐵盒發現沒有林嵐,注意力就轉到別的地方去了——但他把真正的鑰匙留在了一個我們一開始不會去找的位置。那個位置——”
蘇晚忽然停住了。她轉過頭看著陸沉。
“錢家明說“豹哥被人教了新的打人方法”。半年前豹哥離開了江城一段時間。那段時間裡誰在接管金元賭場的毒品運輸線?”
“缺食指的那個男的。”
蘇晚把手機掏出來翻到林墨那條簡訊。簡訊裡寫了七號倉庫的位置。她盯著那行字從頭到尾掃了一遍,然後在某個地方停住了。林墨寫這個地址的時候用的是簡稱——“城南老糧庫東倉三樓”。城南老糧庫就是她今天取貨的那個廢棄糧倉。七號倉庫跟取貨點在同一個院子裡。
鑰匙不在林嵐遺物裡。那把鑰匙就在七號倉庫某個角落的暗格裡鎖著。缺食指的人知道位置。他故意告訴劉翠花“鑰匙在林嵐遺物裡”,因為林嵐的遺物在公安內部證物室裡,輕易拿不到。他不想讓蘇晚首接去取鑰匙,他想讓蘇晚先翻公安局內部、先驚動什麼人、先把注意力引到五年前的案子上。
他在利用她做局中局。
蘇晚把手機放回口袋裡轉身往車裡走。她拉開車門的時候抬頭看了一眼遠處。城中村的邊緣就是城南老糧倉的筒倉群,那排六米高的灰白色建築在午前的日光裡立得端端正正。七號倉庫就在那一排筒倉的最後一間。
她坐進副駕關上門。陸沉發動引擎的時候她開口說了一句:“七號倉庫在城南糧倉最後一排。今天去取貨的時候我路過它的門口,門鎖著兩把掛鎖。一把是新的,一把是舊的生了鏽的。新鎖的鎖芯上還貼著一片透明塑膠薄膜。那層膜是出廠時的防刮膜。那把鎖最近三天之內掛上去的。”
“有人在三天前換了七號倉庫的鎖。”
“對。換鎖的人把鑰匙留在了某部手機的背面。然後把那部手機從鐵盒裡拿走了。他帶走了鑰匙,但他把鑰匙的複製品留在了另一個地方。等著我去找。”
陸沉把車開出了巷口。日光從擋風玻璃正中首首地灌進來照得儀表盤上的數字泛了一層白。他伸手把遮陽板拉下來擋住光線的時候蘇晚從口袋裡掏出了那枚小熊袖釦。她把袖釦翻過來對著日光看背面那行極小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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