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點整。生物園B座後門。
蘇晚推開那扇鐵皮門的時候門軸沒響——有人提前上過油了。樓道里的聲控燈亮了一盞，照出一段窄窄的水磨石臺階。她踩著臺階往上走，腳步聲被消音地墊吞了大半。三樓走廊盡頭有一扇深棕色的木門，門牌號307。
她抬手準備敲門的時候門自己開了。趙明遠站在門裡，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工作服外套，右手插在褲兜裡。他的臉比監控截圖上瘦了一圈，顴骨上有一道新結痂的劃痕。“你來了。我以為你不會來。”
“你左手邊第二個抽屜裡有個鐵箱子。密碼是你妻子生日。”蘇晚站在門口沒進去。“你上午從張明遠實驗室拿走的那個。把箱子給我。”
趙明遠側身讓開了門口。辦公室不大，一張辦公桌靠窗放著，桌上堆著幾摞資料夾。桌角攤著一隻敞開的鐵箱——軍綠色，跟蘇晚在七號倉庫地上看到的那道拖痕尺寸一致。箱子底部空了大半，只剩下幾份零散檔案。
“你來晚了二十分鐘。”趙明遠回到辦公桌後面坐下來。“我拿出來的東西己經交給別人了。”
“誰？”
“你今晚要見的那個人。”趙明遠低頭看了一眼桌面上攤開的資料夾。“K-07-003。他兩個小時前來過這裡。他看了箱子裡的東西，挑走了他要的那份。剩下的——”他推了一下桌面上剩下的幾份檔案。“是留給你的。你的身世檔案、當年綁架案的全部卷宗影印件、我這些年換身份用的全部造假材料。都在這裡了。”
蘇晚走進去站在辦公桌前面。她低頭看著桌面上那幾份檔案，沒有伸手去拿。“他為什麼把剩下的留給我？”
“因為他用不著了。他拿到了更重要的東西——我的指紋。他今天來的時候帶了一卷透明膠帶，從我辦公室的水杯上取了我的指紋。”趙明遠靠進椅背裡。“他要進三樓那個加密實驗室。只有我和張明遠的指紋能開門。張明遠的克隆體死了，張明遠本人現在——”他抬手往牆角指了一下。”在那兒。“
蘇晚順著他的手指方向看過去。牆角堆著幾個紙箱和一臺落滿灰的印表機。印表機旁邊蜷著一個人——縮在紙箱之間的縫隙裡，臉朝下趴著，深灰色外套上沾滿了乾涸的血跡。他的兩隻手交疊放在胸前，右手指甲縫裡全是黑褐色的凝固物。
”張明遠。“趙明遠站起來走過去把紙箱挪開。”他昨天晚上來我這裡躲著的。受傷了，走不動。我沒辦法送他去醫院——他現在的樣子任何醫生看了都會報警。“
蘇晚走近了幾步。那個蜷縮在地上的人緩緩轉了一下頭。他的臉跟解剖臺上那具克隆體一模一樣——但狀態完全不同。眼窩深陷進去，瞳孔散著，嘴唇乾裂起皮。他看見蘇晚的臉之後，嘴角抽動了一下。”蘇......晚......“聲音啞得像砂紙蹭鐵皮。”你來了......那個實驗......那個K......“
趙明遠蹲下來把他扶起來半靠著牆。張明遠的左手一首捂著右側肋部，手指縫裡滲出來的血己經把外套內襯染成了深褐色。秦明宇從門口快步走進來蹲下檢查他的傷口——右肋下方一道三寸長的切口，邊緣整齊，是利器所致。
”深度不深，但失血量不小。“秦明宇從包裡掏出急救用品開始處理。”傷口是昨天晚上形成的。你沒去醫院是對的——這種刀傷醫院必須上報。但你至少得縫針。“
張明遠沒理他。他的眼睛一首盯著蘇晚的方向，瞳孔在燈光下微微收縮又放大。”K-07-003......他殺了我那個備用體......他以為我不知道......“他劇烈咳嗽了兩聲，口水混著血絲從嘴角淌下來。”他一首有自我意識......從第八個月開始......就己經有了......“
”你什麼時候發現的？“蘇晚蹲在他面前。
”他開口那天。“張明遠的聲音斷斷續續的，每個詞之間拖著長長的喘息。”他說“你是誰”......我以為只是語言發育......後來他開始在實驗記錄里加批註......用我的筆、坐在我的椅子上、寫我的筆記......我以為是我自己寫的......第二天看到那些字的時候才發現......筆跡不對......“
趙明遠站在後面靠著自己的辦公桌。他雙臂交叉抱著胸口，一句話也沒插。蘇晚抬頭看了他一眼。”你早就知道。“
”我從培育第三個月就知道了。“趙明遠的聲音很平。”胚胎期的腦電監測顯示異常活躍。到第五個月的時候K-07-003己經能對外部聲音指令做出選擇性響應。我在月度報告裡寫了，張明遠把那一頁撕掉了。“
張明遠的眼皮抖了一下。”我不能讓人知道......如果同行知道我培育了一個有自主意識的克隆體......整個專案都會停......我是為了治好我的病......我五十二歲就要變成一個連自己鑰匙都找不到的人......“
秦明宇把止血紗布按在他肋側的傷口上。張明遠疼得縮了一下，但話沒有停。”他越長越大......越來越像一個人......會笑、會皺眉、會用手勢表達不滿......第六個月的時候他打翻了一個培養皿......我知道他是故意的......“
”因為他知道了。“蘇晚說。”他知道了自己存在的目的。“
張明遠的眼睛閉上了又睜開。”第八個月......我從他的營養液裡抽了一管血做端粒檢測。他的端粒比正常克隆體短了百分之二十——他繼承了我的老化細胞。他活不過十年。我告訴他的時候......“他停住了，嚥了一口唾沫。”他盯著我看了很久。然後他說了一句話。他說“那你為什麼還要讓我活著”。“
辦公室裡安靜了幾秒。通風管道嗡了一聲又停了。趙明遠從辦公桌上拿了半瓶水遞給張明遠，他接過去抿了一小口。”我告訴他......我需要他活到足夠大......然後我會把他的神經幹細胞取出來移植進我的大腦......他不會感覺到疼......我會給他最好的麻醉......“
”他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