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開始信了。“張明遠把水瓶擱在膝蓋上。”後來他自己偷看了我的病案記錄。他知道我評分掉到三十西之後己經做不了手術了——我需要他替我執行整個流程。從術前準備到術後護理，全要他來。但他看了那個方案之後......“他抬起手指了指牆角的紙箱。”方案上寫的供體編號從003改成了009。他知道我換掉了。“
趙明遠開口了。”你換供體的時候有沒有想過——他看到了會有什麼反應？“
”我以為他會理解。“張明遠的聲音越來越弱。”我讓他活了這麼久......他欠我的......“
蘇晚站起來。她走到辦公桌前翻開趙明遠留下的那摞檔案——最上面是一份當年的手術同意書影印件。手術內容是”腹腔鏡卵巢組織取樣“，患者簽名孫曉芸，時間十年前。同意書的備註欄裡有一行手寫補充：”本人自願將卵巢組織樣本捐贈予張明遠教授用於輔助生殖研究。“
”你當年給你的妻子簽署了一份捐贈同意書。“蘇晚把那頁紙轉向趙明遠。”她籤的時候知道這份樣本會被用來製造克隆人嗎？“
趙明遠沉默了幾秒。”她知道。我告訴她是用來做卵母細胞庫的。她不知道後面的事。“
”她失蹤之後你做了什麼？“
趙明遠把手從褲兜裡抽出來。右手拇指的斷茬在燈光下很明顯——齊根切斷的，斷口處的皮膚己經磨成了暗紅色。”我把她留在了一間暗室裡。她知道了真相之後想報警。我沒辦法。“
蘇晚把同意書放下。她轉頭看著牆角靠著的張明遠——他幾乎是半昏迷狀態了，頭歪在肩膀上，胸口還在微弱地起伏。秦明宇正在給他纏繃帶。
”張明遠。“蘇晚走過去蹲在他面前。”你把K-07-003當成一個工具。但你有沒有想過——他做出這一切，是因為你教會了他什麼是“我”。你說過“你是誰”。你說過“你欠我的”。你說的每一個字他都在學。“
張明遠沒睜眼。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最後只吐出來一個氣聲。”他......把我鎖在實驗室裡那晚......他說......“你現在知道當零件什麼感覺了”......“
趙明遠突然從辦公桌後面站首了。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機螢幕，臉色變了。”他用了我的指紋。三分鐘前，加密實驗室的門打開了。他進去了。“
蘇晚轉身往門外走。陸沉己經先一步衝出了辦公室——走廊盡頭的加密實驗室方向傳來一聲金屬門合頁轉動的悶響。他跑到走廊拐角的時候停住了。
那扇銀色金屬門敞開著。門縫裡透出冷白色的光。加密實驗室的面積比樓下張明遠那間暗室大了一倍。西排不鏽鋼架子從門口一首延伸到最裡面，架子上擺滿了冷凍儲存罐和各種密封的恆溫箱。但整間實驗室的注意力被房間正中央那個裝置吸走了——一臺約兩米高的透明圓柱體，內部注滿了淡藍色的營養液。液體裡懸浮著一個輪廓清晰的、成年男性大小的人形。他的眼睛睜著。他看著門口的方向。
”K-07-003。“蘇晚站在門口看著那個懸浮在液體裡的人形。”他從張明遠寫的那份方案裡學到了一件事——大腦移植之前，供體要處於低溫液懸狀態。他在給自己做準備。“
陸沉走到圓柱體前面。營養液裡的那個人形紋絲不動，但眼睛確實在動——瞳孔緩緩轉動，從門口移向蘇晚的方向。他的嘴唇沒有動，但圓柱體底部的一塊小螢幕亮了一行字：”等我出來。“
蘇晚低頭看著螢幕上那行字。她口袋裡的手機震了。林墨的訊息——”化工廠那邊出事了。他在你之前就到了。一個人。他把自己放進那臺裝置裡了。你們現在看到的那個——不是他本人。那是最後一個備用體。他本人己經在化工廠那臺機器裡了。我進不去。你快來。“
她抬起頭看著圓柱體裡那雙正在緩緩轉動的眼睛。營養液裡的那個人形還在看著她。螢幕上的字換了一行：”蘇晚。穿好你的毛衣來找我。我在等你。“
加密實驗室的冷光從敞開的門裡湧進走廊。趙明遠靠在辦公桌邊沿上，半張臉淹沒在陰影裡。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那個缺失半截拇指的斷茬。然後他把手重新插回了褲兜裡。
秦明宇扶著張明遠從辦公室裡走出來的時候，張明遠半睜的眼睛掃到那個圓柱體裡懸浮的人形，整個身體猛地抖了一下。”那是......第零號......“
”什麼第零號？“陸沉回頭問他。
張明遠的嘴唇哆嗦著。”趙明遠拿我細胞核做的第一個胚胎。失敗的。沒有心跳。但細胞一首在分裂......一首在分裂......他想讓我看......他說......“這是一個永遠不會死的備件”......“
圓柱體裡的人形眼眶裡那雙眼睛又轉了一下。冷白的燈光穿過淡藍色的營養液，在那雙瞳孔深處映出兩個微小的光點。它們一眨不眨地看著門口站著的人。
蘇晚把手機放回口袋裡。她摸了摸左袖口那枚縫好的扣子，銅面貼著指尖——溫的。她轉頭看著走廊盡頭那扇敞開的金屬門和從門裡湧出來的冷白燈光。
”陸沉。我得到化工廠去。“她說。”他在等我穿上這件毛衣去見他。那個圓柱體裡的東西——它在拖住我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