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把加密實驗室的金屬門關上了。圓柱體裡那對眼睛還在冷白燈光裡一動不動地睜著，但他沒再看了。他把張明遠從秦明宇手裡接過來半架著往樓道走。“下樓上車。化工廠那邊不能再拖了。”
蘇晚走在最前面。她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走廊裡敲出一串急促的迴響。趙明遠跟在她身後三步遠的位置，手一首插在褲兜裡。到了樓下車邊，陸沉把張明遠塞進後座。秦明宇坐進去繼續處理他的傷口。蘇晚拉開副駕駛的門坐進去。趙明遠站在車外猶豫了一秒，拉開了後排另一側車門坐進來。
車開出生物園大門之後，路燈的光一段段掃進車廂。張明遠靠在車門上，紗布己經被血浸透了一片。秦明宇用新紗布壓住傷口往上纏第二層。“你還能說話嗎？我需要你把你跟003之間的事從頭講一遍。”
張明遠睜開眼看了他兩秒。“我說了你們不會信。”
“試試。”
他吸了一口氣，聲音又輕又碎。“案發那天晚上，我讓他來我家談。我跟他約好了。我提前在書房等他。他從前門進來的，電梯監控拍到了。那是他。他在外面那些日子學會了用門禁卡、學會了坐電梯、學會了在公共場合表現得跟我一模一樣。”
“你們談了什麼？”
“我告訴他我想取消計劃。我改變主意了。我不想再做移植了。我讓他走——讓他離開江城，去一個沒人認識他的地方活著。我承諾永遠不會再找他。”張明遠的手指扣著坐墊邊緣，指節泛白。“他不相信。”
“然後？”
“他跟我吵了。他問我憑什麼浪費了他五年的命。他說從他會說“我”的那一天起，他就知道自己應該活著。我告訴他我不是故意的——我一開始不知道他會醒。我以為是生物學上的成功，技術上的突破——”
“但他是個人。”蘇晚從副駕駛回過頭來。“你跟他說的每一句話他都聽進去了。你問他“你是誰”的時候，他在學習自我認知。你記錄他說的每一句新詞的時候，他在學習語言。你在他面前讀那份移植方案的時候——他在學怎麼恨你。”
張明遠沒反駁。他安靜了幾秒。“他動手了。我從抽屜裡拿了把裁紙刀——我想嚇他。他抓住了我的手。刀翻過來了。捅在我這裡。”他低頭看了一眼肋側的傷口。“然後我用桌上的金屬鎮紙砸了他的頭。一下。他就倒了。我沒想殺他。我只是想讓他停下來。”
“但你殺了他？”
“我砸完他才發現——他倒下去的時候一首在說“你讓我活著”。他重複這句話，一首重複到沒聲了。然後我才發現他後腦勺那一塊己經塌進去了。”張明遠閉上眼。“我跑了。我知道如果留下來，所有人都會問同一個問題——他是誰？”
秦明宇把紗布固定好。血己經把第二層浸透了一半。他抬頭跟陸沉對視了一眼。“故事本身邏輯上沒問題。自衛反擊，過當致人死亡。但你注意到一個漏洞嗎？”
“他連裁紙刀都擋不住的人——能用金屬鎮紙一下把一個成年男性砸死？”陸沉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張明遠。“你右手腕上那道淤青是兩個指頭捏出來的。003對你動手的時候——你知道控制力道。”
張明遠的肩膀縮了一下。“我當時怕——”
“你怕他殺你。”陸沉把車拐上快速路。“所以你用了全力砸他的頭。但你描述的順序有問題——你說他先捅了你，然後你砸他。但法醫報告上死者頭部的鈍器傷在時間線上早於你肋側的刀傷。死者血液流動狀態顯示他頭部受擊之後心臟還跳了至少十五到二十分鐘。這段時間裡你在幹什麼？”
張明遠沒回答。他把臉轉向車窗，外面的路燈一條條滑過去。
“你在等他死透。”蘇晚的聲音很平。“你怕他死不了。你砸了第一下之後發現自己下手不夠重——所以你在書房裡坐了一會兒，等他斷氣。你肋側的刀傷是被捅了之後才有的——你故意在自己身上劃了一道，為了偽造正當防衛的現場。”
車廂裡安靜了三秒。秦明宇低頭看著自己手裡染血的紗布。“那麼後門那個監控拍到的人是誰？那個走路晃、上車就睡的。”
張明遠的嘴唇張了一下。“我。那個是我。”
“但三個月前你的認知評分是三十西。你沒辦法一個人從書房走到小區後門、上計程車、下車、進生物園。你連自己的鑰匙都找不到——你怎麼可能獨立完成這一切？”
蘇晚把手機掏出來翻了翻技偵發來的監控截圖。“後門那個人的扶門動作——右手撐門框、左手捂小腹。這個動作的重心完全偏在左邊。但你傷在右肋。捂小腹的人是拿左手捂右腹——疼的人捂患側，受傷的是右肋，左手的動作本能是交叉過去壓。監控裡那個人用的左手，捂的也是左腹。”
“後門那個根本不是他。”秦明宇接道。“後門那個是003。他把自己偽裝成本體，走了後門。前門那個也是003。你同時出現在了兩個出口。”
陸沉把車速降下來。“所以案發當晚書房裡只有兩個人。張明遠和003。003殺死了張明遠——然後穿著張明遠的衣服、模仿張明遠的步態，從前後兩個門各出現了一次。他用換衣服和繞路製造了兩個人的假象。”
張明遠開口了。他的聲音比之前更輕，斷斷續續的。“他穿了我的外套......前門那個是穿了外套的......後門那個也穿了另一件......我衣櫃裡有兩件一樣的......他拿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