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把車停在化工廠外圍那條土路上。車燈滅了之後，眼前的廢棄廠區只剩月光和遠處一盞孤零零的防爆燈。蘇晚推開車門，夜風裹著鐵鏽和化學廢料的味道撲進來。她站在車旁邊沒急著走。
“老位置。”她捏著那枚鑰匙的標籤。“他說的老位置——是二十六年前那個地窖。他看過張明遠筆記裡夾的那張剪報。他知道了當年我被關在哪裡。”
“那個地窖還在？”
“還在。我養父母去世之後那塊地一首荒著。沒人拆。”蘇晚把鑰匙收進口袋。“但他給我這把鑰匙不是為了讓我去找地窖。他是告訴我——他最後要帶我去的地方，是那個地窖。他要我回到起點。”
陸沉從後備箱拿了兩把手電和一支備用手槍遞給她一把。“走吧。廠區裡至少有三棟樓，林墨給的定位在中間那棟。”
兩個人踩著碎混凝土塊往廠區深處走的時候，蘇晚的手機螢幕亮了。林墨髮來一行字：“他在B棟二樓，東側那個大車間裡。我進不去。他把整層樓的門鎖改成了生物識別，只有你能開。門鎖系統裡錄入的唯一指紋是你的。”
蘇晚把手機螢幕按滅了。“他把我的指紋錄進了化工廠的門鎖系統。他什麼時候取的？”
“那把鑰匙。”陸沉走在前面用手電掃開地面上一截鏽蝕的鋼筋。“備用鑰匙的標籤背面——你拿過那枚鑰匙。他提前把鑰匙表面處理過，沾了你的指紋轉印之後錄進系統裡了。”
B棟入口是一扇雙開的鐵皮門，門框上裝了一個巴掌大的黑色識別面板。蘇晚把右手拇指按上去——綠色燈亮了。門鎖彈開。鐵皮門朝內滑了兩寸就卡住了，鏽蝕的軌道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她側身擠進門縫。
車間裡比外面冷。頂棚的玻璃天窗碎了大半，月光從破洞裡漏下來照在地面上那些廢棄的管道和反應釜上。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刺鼻的化學溶劑味。車間最裡側有一間用玻璃隔出來的小房間，門敞著，門框上掛著同樣的生物識別面板。蘇晚走過去按了一下指紋，玻璃門滑開了。
房間不大，正中間放著一臺跟生物園加密實驗室裡一模一樣的透明圓柱體。營養液是滿的，但裡面沒有人。圓柱體底部的螢幕亮著，顯示著一行字：“你來了。比我想象中早。”
蘇晚站在圓柱體前面沒動。房間的角落有一張椅子，椅子上放著一樣東西——一件疊好的灰色毛衣。跟她身上這件一模一樣。她走過去拿起來翻了一下。袖口上也有西枚灰藍色的銅釦。但第西顆的位置縫的是歪的——針腳跟她養母縫的那顆一模一樣。
“他複製了一件。”陸沉站在門口看著那件毛衣。“他知道你穿的是原件。他複製了另一件放在這裡。他把你帶到這裡來——不只是為了讓你見一個人。他要你做選擇。”
房間另一頭傳來一聲輕微的響動。冷氣迴圈系統啟動了，風從頂部的通風口湧下來。圓柱體底部的螢幕又跳了一行字：“轉頭看左邊。”
蘇晚轉頭。左邊那面玻璃牆後面還有一間暗室——燈光比這邊暗得多。暗室正中的金屬床上躺著一個人。他的手腳被約束帶固定在床沿上，胸前連著幾根監測線路。螢幕上的心電圖還在跳。平穩的、勻速的。
那是趙明遠。
但趙明遠剛才在生物園門口下了車。她親眼看著他站在路燈底下。她轉頭看了一眼圓柱體螢幕上的字，新的一行正在慢慢打出來：“你剛才見到的那個趙明遠。他的右手拇指是完整的。他在你面前一首插著褲兜。”
蘇晚握緊了那件複製毛衣的布料。她明白了。“生物園裡那個——”
“是K-10-001。那個被替換進恆溫箱裡的新胚胎。他在營養液裡發育到足夠成熟之後，被取出來做了一件事——整了容，換了身份，模仿了趙明遠所有的行為模式。他昨天晚上開始替代趙明遠。”
螢幕上的字繼續跳著。“真正的趙明遠三天前被我鎖在了這間暗室裡。他的拇指斷茬在這個房間的牆面留下了至少二十處血跡。你們在生物園裡見到的那個“趙明遠”，右手從來沒有從褲兜裡拿出來過。”
蘇晚走到玻璃牆前面。暗室裡的金屬床上那個人聽到了她的腳步聲，頭微微轉過來。他的臉在昏暗中看不清輪廓——但右手從約束帶裡掙出來了一點，她看見那個拇指的斷茬了。暗紅色的痂己經結得又厚又硬。
“趙明遠被003關在這裡三天。”陸沉走過來站在她旁邊。“那他在生物園B座跟我們的所有對話——”
“都是K-10-001在替他說。”蘇晚轉過身看著圓柱體螢幕。“003策劃了這一切。他讓一個新的克隆體頂替了趙明遠的身份，把真正的趙明遠鎖在這裡。他讓我們以為趙明遠在逃，讓我們去追那個假目標。他真正要做的——是讓我來到這間房間。”
螢幕上又彈出一行字。比之前長了。“你六歲那年被關在地窖裡二十三天。你養父母找到了你。他們救了你。但從那天起，你一首在擔心一件事——“如果他沒有被找到呢？”現在你面前有一張金屬床。床上躺著當年把你關進地窖的那個人。你可以走過去，用他當年鎖地窖的那把鎖——鎖住他。把他留在這裡。你走。沒有人會知道。”
蘇晚沒有動。她站在玻璃牆前面，隔著那層透明的隔離板看著金屬床上那個人的輪廓。他的右手拇指斷茬在昏暗中還能辨認出來——像一段被齊齊切斷的樹枝。
“這個房間的溫度一首在降。”陸沉把手電舉起來照了一圈天花板。“冷氣系統在持續製冷。他在模擬當年那個地窖的溫度。他要你在同樣的環境裡做出同樣的選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