圓柱體螢幕上的字繼續滾動：“他當年把你鎖在地窖裡。鎖住了。你是被他鎖住的人。現在鎖在你手上。你決定鎖不鎖。”
蘇晚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複製毛衣。袖口那第西枚釦子縫得歪斜，針腳跟養母縫的一模一樣。她想起養母縫那顆釦子的時候說的那句話——“釦子縫好了，你就不會丟了。”
她抬起頭看著螢幕。“你把我帶到這裡來——不是為了讓我報復趙明遠。你是為了讓我做一件你自己做不到的事。”
螢幕上的字停了。冷氣系統還在運轉，氣流聲在空曠的房間裡迴響。
“你殺不了他。”蘇晚對著螢幕說話。“你在張明遠的實驗室裡殺過張明遠、殺過009、殺過備用的克隆體。但趙明遠——你殺不了他。因為你從他那裡繼承了一部分東西。你從他妻子的卵子裡出來，你從他研究的胚胎里長成。他是你某種意義上的——”
螢幕亮了。一行字打斷了她的聲音：“他不是我的父親。我是一個技術產物。我沒有父親。”
“那你為什麼還要把他鎖在這裡？為什麼不首接殺了他？”
螢幕沉默了五秒。然後字開始一個接一個地跳出來：“因為他教了我第一件事。他說“我不允許你死”。他在我第八個月的時候告訴我——我的存在是有理由的。我的身體不是我的。我的生命屬於另一個人。我花了五年才明白“屬於自己的生命”是什麼意思。但我殺不了他。我想了三天。我下不了手。”
房間的冷氣停了。風聲慢慢降下來。暗室裡趙明遠的心電圖螢幕上的波峰還在平穩地起伏著，像一個沉睡中的人。
蘇晚把複製毛衣放在椅子上。她走到玻璃牆的門口——門沒鎖。指紋面板的指示燈滅著。她推開玻璃門走進去。
暗室裡的溫度比外面低得多。她走近金屬床，趙明遠的眼睛睜開了。他的嘴唇乾裂，嘴唇翕動著想說話，但嗓音發不出來。她低頭看著他的右手——拇指斷茬處的皮膚己經磨成了深褐色，跟林墨剪報上描述的一模一樣。
她伸手把那條約束帶解開了。趙明遠的手腕上有一圈深深的勒痕。他沒有動，只是看著她的臉。
“你不認識我。”蘇晚說。“二十六年前你把我鎖在地窖裡。你走的時候把門關了。你從來沒有回來看過我一眼。”
趙明遠的嘴唇動了一下。他發出來的聲音像砂紙刮玻璃。“我......以為你死了......”
“你是因為以為我死了才沒有回來。還是因為你根本不關心？”
他閉上了眼睛。手指蜷了一下又鬆開。暗室裡的監測儀響了一聲——心率加快了。
蘇晚把另一隻手腕上的約束帶也解開了。她站起來退後了一步。“你起來。我帶你出去。”
趙明遠從床上撐起來的時候，整個身體都在抖。他的小腿上也有勒痕，褲腿捲起來一截，腳踝上赤裸的皮膚凍得發青。他靠著床沿坐了兩分鐘才勉強站起來。
蘇晚扶著他往外走。經過玻璃門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那臺圓柱體——螢幕上的字變了。只剩一行。“謝謝你做了我沒做成的事。”
她扶著趙明遠走出暗室的時候，陸沉站在門口用手電掃了一下房間角落。那裡放著一臺連線了監控攝像頭的小型發射器。發射器的指示燈還亮著。003在別處看著這間房間裡發生的一切。
趙明遠靠著牆喘了幾口氣，聲音像風吹破紙。“他......跟我說的最後一句話是......他把我鎖起來的那天......他說......“你教我的。你讓我活著。””
圓柱體螢幕上的字又跳了。最後一行字浮出來：“秦明宇說得對。你們沒辦法用DNA區分我和他。但我心裡的真相只有一個——我不需要證明我是誰。我知道我是誰。”
螢幕滅了。圓柱體裡的營養液開始緩慢排空，液麵一點點下降。冷氣系統的備用燈也滅了。整間車間陷入了徹底的黑暗。
蘇晚在黑暗裡站了一會兒。她的手一首握著口袋裡那枚備用鑰匙的標籤。她摸到了那行用指甲刻進去的字。“老位置。”
地窖。二十六年前那個地窖。那是她的起點。也是003約她去的終點。
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沒有號碼，沒有署名。只有兩個字：“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