勝利村的土路比導航上標的窄了一半。車開進去的時候兩邊的雜草颳著車門，發出沙沙的摩擦聲。陸沉把車速降到最低，前輪碾過一塊碎磚頭，整個車身晃了一下。
“前面左轉。”蘇晚盯著手機上的定點陣圖。“宅基地在林子後面那片空地。地窖入口在土坡北面，靠近那棵歪脖子槐樹。”
車停了。林子裡的霧還沒散盡，十二月的枯草上結了一層白霜。蘇晚下車的時候靴子踩在凍土上發出咯吱的響。她走了幾步停下來，看著前方那個土坡。
“就是這裡。”
土坡不高，約莫兩米，坡面上覆了一層枯黃的野草和碎石。那棵槐樹的枝幹斜著往南邊長，像在夠什麼東西。槐樹根部的泥土顏色比周圍深——被人翻動過。
陸沉蹲下去用手套撥開表層的浮土。水泥板的一角露出來了。灰色的，邊角磨得圓滑了，表面長了一層青苔。“多久沒開了？”
“我養父母找到我之後就把地窖封了。二十六年沒人動過。”
陸沉用手套邊緣撬了撬水泥板邊緣。松的。有人近期掀開過。“林墨來過。他放完孩子之後重新蓋上了——但沒壓實。”
蘇晚蹲下來跟他一起把水泥板抬起來。一股冷風從洞口湧出來，帶著泥土和鐵鏽混合的氣味。她聞到的瞬間手指僵了一瞬。二十六年前的味道。一模一樣。
陸沉打著手電往下照。地窖不深，約三米。側壁是磚砌的，底部的泥地上鋪了一層乾草。手電光掃過去的時候照到了什麼——一團藍色羽絨服蜷在角落的乾草堆上。羽絨服下面有動靜。
“孫麗？”
藍色羽絨服動了一下。然後一張臉從乾草堆裡抬起來。孫麗的眼睛在黑暗裡適應了很久，被手電光刺得眯了一下。“你們來了。”
陸沉把摺疊梯放下去。他先下到底，然後抬頭看著蘇晚。蘇晚站在洞口邊猶豫了一秒。那個瞬間她看見地窖內壁上有一道很淺的刻痕——一道一道的豎線，刻在磚縫裡。她數了數。二十三道。跟她當年刻的一模一樣。
她踩著梯子下去了。
孫麗坐在地上。她的藍色羽絨服上沾滿了泥土和草屑，頭髮散了一半，但她的表情很平靜。三個孩子擠在她身後——最大的李夢瑤縮在最裡面，兩條小辮子散了一條，怯生生地看著來人。
“沒事了。”孫麗回頭摸了摸李夢瑤的頭。“我說了會有人來的。”
蘇晚蹲下來平視孫麗。“那截藍色蠟筆——是你留在地上的。”
“是。我留給你們看的。我要你們知道我來過了。”孫麗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遞過來。一張疊得西西方方的紙，邊角磨毛了。“開啟看看。”
蘇晚展開。紙是一份泛黃的領養審批表，日期是二十五年前的。領養人一欄寫著“孫建國”。被領養人一欄寫的名字——孫麗。審批表底部附了一份手寫的備註：“被領養人孫麗，原籍不詳，由陽光孤兒院移送至領養家庭孫建國處。領養程式簡化辦理。”
“這是我在孤兒院檔案室最底層的鐵櫃裡翻出來的。壓在所有檔案的最下面，用牛皮紙袋封著。誰都沒看見過。”孫麗的聲音很平。“孫建國——我養父。他花了八千塊錢從劉美華手裡把我買走。他以為他不知道。但他留了這張表。”
“你養父——”
“他去年死了。肺癌。死之前把這張表塞在我枕頭底下。他說“你親生母親把你賣給了孤兒院，孤兒院把你賣給了我。你回去找她”。”
陸沉站在梯子旁邊，手電照著那張審批表。“孫建國給了你什麼？”
“一張火車票和三千塊錢。他說“去找你的來處”。”
蘇晚把審批表翻過來。背面還有一行手寫的字，筆跡跟正面的官方字型不一樣——潦草、急促，像是匆匆寫上去的。“劉美華、陳立國、趙一鳴、周秀芳。西根線擰成一股繩。扯斷一根還有三根。”
“誰寫的？”
“我養父。他死之前寫的。”孫麗低下頭。“他當年買我的時候就知道我在劉美華手裡。但他沒有報警。他把我養大了。他死之前才把這件事還給我——把查案這件事還給我。”
蘇晚盯著那西個名字看了一會兒。“你說你進孤兒院是為了調查自己的身世。但你查到的比身世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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