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樓的門鎖轉了三圈才彈開。陸沉推門進去的時候一股速食麵的味道撲面而來。客廳不大,沙發上坐著三個孩子,都在看電視——動畫片。聲音開得很小。茶几上擺著三盒吃完的泡麵碗。
最大的那個女孩先站起來。八九歲的樣子,短頭髮,眼睛很亮。“叔叔,你是警察嗎?”
“是。”陸沉蹲下來。他看見三個孩子手腕上都沒有傷痕,臉頰上沒有淤青。精神狀態比地窖裡那三個好太多了。“你們在這兒住了多久?”
“三天。”女孩指著另外兩個小的。“弟弟妹妹是我帶的。有個叔叔送我們來的,說他出去辦事,讓我們等。他還留了電話號碼,說如果有危險就打給他。”
“號碼還在嗎?”
女孩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疊成方塊的紙條。陸沉接過來展開。號碼很眼熟——跟“判官”聯絡他用的那個虛擬號段一模一樣。紙條背面寫了一行小字:“警察來了就交給他們。”
蘇晚從門口走進來蹲在兩個孩子面前。她伸出手碰了碰最小的那個男孩的手背。男孩沒有躲。他的眼睛追著電視上的動畫角色,嘴角帶著一個極淺的笑。“你們害怕嗎?”
“不害怕。”短頭髮女孩說。“那個叔叔說警察叔叔會來接我們。他說話算話。”
陸沉站起來給小王打電話安排接人。他把孩子們交給趕來的女警後站在樓道里把那張紙條又看了一遍。蘇晚出來的時候帶上了門。
“林墨安排了這一切。他把孩子從康寧帶走,放在林淑芬的屋子裡,留了吃的,留了號碼。他在等我們來。”陸沉把紙條收進口袋。“他算準了時間。”
蘇晚靠在走廊牆上。“他算準了林淑芬會開口。他算準了我們會找到這裡。他每一步都在我們前面。”
陸沉沒接話。他往下走了一層樓梯手機響了。是局裡的值班電話。他接起來聽到一個他不願意在週末下午聽見的詞。
“李建國死了。氰化物中毒。”
蘇晚在樓梯轉角停住腳步。“誰?”
“江城中院退休法官。五年前趙勇強姦殺人案的主審。”陸沉把手機放回口袋的時候手指在螢幕上停了一下。他看著蘇晚。“你去現場還是回局裡梳理材料?”
“現場。”
兩個人從單元樓出來的時候超市門口還停著兩輛警車。林淑芬被帶出來了。戴著手銬經過他們身邊時她看了蘇晚一眼。沒有說話。羽絨服的拉鍊拉到最頂,遮住了半張臉。但那雙跟林嵐一模一樣的眼睛在正午的陽光底下微微眯了一下。
蘇晚看著警車開走。然後她轉身走向陸沉的車。
李建國的家在江城市區南邊一個老小區裡。獨棟兩層小樓帶一個小院子。院牆不高,鐵門虛掩著。門口停了兩輛刑偵隊的車。陸沉推門進去的時候秦明宇己經換好防護服蹲在書房的地板上了。
書房二十平米左右。一面牆的書櫃,另外一面牆掛著字畫。李建國的屍體歪在茶臺前的藤椅上,頭靠在椅背左側,嘴巴微微張開,嘴唇和甲床都是青紫色的。茶臺上的紫砂壺倒了一個,壺嘴抵在一本案卷上。茶水流出來浸溼了紙張。
“死亡時間大約三個小時前。”秦明宇掰開屍體的下眼瞼用手電照了一下。“苦杏仁味。典型的氰化物。劑量很精準,夠死,但不會立刻死。他喝了茶之後大概五分鐘才開始出現症狀——窒息、抽搐、意識模糊。這段時間足夠他看清楚對面坐著的人。”
陸沉站在茶臺對面看那本案卷。紫砂壺壓住的是封皮部分,露出內頁第一行字——“江城市中級人民法院刑事判決書(2018)江刑初字第47號”。他伸手把壺拿開的時候壺底粘了一張半溼的紙片,拿下來翻面看了一眼。影印件。就是這本判決書的第二頁。“被告人趙勇強姦殺人案,經本院審理查明——”
“李建國是趙勇案的主審法官。”蘇晚從門口走進來,在門檻處看了一眼屋內的現場佈局。她沒有踩進去。“趙勇五年前被判死刑,執行之後一年真兇落網。”
陸沉把判決書影印件翻到尾頁。李建國的簽字赫然在目。紅筆寫的日期是2018年11月。他把影印件放回桌面的時候書櫃那邊傳來秦明宇的聲音。“有暗格。書櫃第三排中間那本《刑法學》是假的,後面有個空間。”
陸沉繞過屍體走過去。秦明宇用鑷子把假書脊撬開。暗格不大,二十乘二十見方。裡面躺著一枚青銅令牌和一份牛皮紙檔案袋。令牌拿出來翻到背面——兩個字,陰刻。“錯判”。
陸沉把令牌放在書桌上拍照取證。牛皮紙袋裡裝的是一整份趙勇案的原始卷宗影印件,比桌面上那本判決書厚很多。從現場勘查記錄到證人證詞再到DNA檢驗報告,一應俱全。蘇晚從門口遞了一雙手套進來。陸沉戴上之後翻開了卷宗第三頁。
“現場提取的嫌疑人指紋與趙勇的比對結果是——不匹配。這一頁被抽掉了。檔案編號對不上。”他翻到證人證詞部分。“唯一的目擊證人“李某”的證詞。但這個人——卷宗裡沒有他的身份資訊。”
秦明宇湊過來看了一眼。“沒有身份資訊的證人證詞在刑事案裡是重大程式瑕疵。李建國不可能看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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