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的車停在春華路188號門口的時候己經過了下午西點。兒童福利院的鐵門關著，門衛室窗戶後面沒人。門口那個綠色的公用電話亭還在，聽筒歪掛在鐵鉤上，旁邊人行道的路沿上坐著一個人。黑色衛衣帽子扣在腦袋上，膝蓋併攏，兩隻手插在口袋裡，低頭看著自己腳尖前面的地磚。
陸沉關車門的聲音讓他抬了頭。二十歲。比照片上瘦。顴骨很高，眼眶底下有一圈青灰色。他看著陸沉走過來的時候沒有站起來。他的手從口袋裡掏出來放在膝蓋上——空手。十指乾淨。
“你來了。”趙小磊的聲音比陸沉想象的低。不抖。語調很平。“你帶了那封信嗎？”
陸沉從外套內兜裡掏出遺書的影印件遞過去。趙小磊接的時候手指在紙張邊緣停了一瞬。然後他展開來看了。從頭看到尾。看完之後他把紙疊好放進自己衛衣口袋。
“我爸的字。我認得。”
“你什麼時候拿到這封信的？”
“三年前。”趙小磊抬頭看他。“王浩給我的。他來找我的時候先給了我這張影印件。他說我爸留了遺書在監獄裡。監獄的檔案室鎖著。他是託人偷出來的。”
“王浩是判官。”
“我知道。”趙小磊點了一下頭。“後來我查到了他的真名。林墨。他妹妹林嵐是你們警隊的人。五年前死的。他做了五年的事情。”
陸沉蹲下來跟他平視。“你今天叫我來不只是為了看遺書。”
趙小磊伸手從衛衣口袋裡掏出第二樣東西——一個牛皮紙信封。比A4小一些。邊緣磨毛了。他遞給陸沉。“這是我爸案子的全部材料。原始版。影印件。我從王浩那裡拿到了一套。後來我又從李建國的書櫃裡偷了一套。兩套放在一起對過了。刪改的地方一共七處。最大的一處是DNA檢測報告。”
陸沉開啟信封抽出裡面的紙張。DNA檢測報告的原版影印件上結論欄寫得很清楚——“現場提取精斑STR分型與嫌疑人趙勇不符，排除同一性。”底下有鑑定人和稽核人的簽名。日期是2018年9月。他翻到替換版對比——用“不排除匹配可能”替換了“排除同一性”。措辭改了。結論反了。
“李建國簽字的時候看到的是替換版。”
趙小磊站起來拍了拍褲子後面的灰。“王浩給我看原版的時候我問他為什麼檢方敢換報告。他說換報告的人不是檢方。是李建國自己。”
陸沉的手停在紙張邊緣。“李建國自己換的？”
“王浩說李建國在市裡開會的時候上面有人打了招呼。趙勇案當時媒體發酵很厲害。網友集資請律師、發請願書、到法院門口拉橫幅。市裡要求快審快判。李建國要一個“鐵案”。他讓書記員替換了DNA結論頁。原版被鎖進他的書櫃暗格裡。”
“那其他六處呢？”
“證人身份不披露。是李建國籤的字。現場勘驗筆錄裡有一處時間被改了——報案時間和出警時間差了兩個小時。趙勇被抓的時候說他當晚在宿舍看電視。如果出警時間早兩個小時——監控記錄能證明他不在場。但兩個小時的延遲讓他沒有了不在場證明。”
陸沉把材料收進信封。“真兇是怎麼落網的？”
趙小磊轉過身來看著陸沉。他的眼睛第一次首視過來。“一年之後。趙勇死了十一個月的時候。真兇在隔壁市搶劫便利店被抓了。被抓之後他為了減刑主動供述了當年那起案子。他說他強姦殺人的時候在現場留了東西——一塊手錶。那人在現場留下一塊萬國表。受害者家裡是工薪階層。趙勇月薪三千八。買不起那塊表。”
“那塊表在物證袋裡嗎？”
“物證袋裡有一塊表。但物證照片上的表換過了。原版照片拍的是那塊萬國。後來卷宗裡的照片換成了一塊卡西歐。李建國換的。他換完DNA報告之後順手換了物證照片。”
陸沉把牛皮紙信封拿在手裡掂了一下。趙小磊做完這一切之後退了一步重新坐回路沿上。“陸警官，你知道我那天下午去找李建國是為了什麼嗎？我不是去殺他的。我是去拿這些東西的。他把原版材料鎖在書櫃暗格裡。我踩了三次點。我知道那個暗格的密碼。”
“你拿到了？”
“拿到了。我坐在他書房裡的時候他己經給我泡好茶了。我說李法官我今天來不為別的。我爸的案子你有東西該還給我。他問我什麼東西。我說DNA報告原版。他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他站起來走到書櫃前面打開了暗格。”
趙小磊的聲音終於有了一點起伏。很細很輕的一點顫。“他把原版材料拿給我了。他說“小磊，你坐。我有話跟你說。”我坐下來了。然後他把茶杯推到我面前。他說“茶是剛泡的。你喝。””
陸沉的身體僵了一下。“那杯茶——”
“他知道那杯茶有毒。他泡了兩杯。一杯給我。一杯自己喝了。”趙小磊把衛衣帽子掀下來。頭髮被壓得有點塌，露出額頭。額頭上有一道淺淺的疤。“我看著他喝下去的。他喝完之後跟我說了三句話。第一句是“對不起你爸”。第二句是“你媽在康寧一切都好”。第三句是——“你走。從後門走。””
”？思意麼什是話句三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