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三娘此言一齣,自然是戳破了裴家眾人有意維持的寬宏大氣,周金梅也明白過來,卻並不介意,反而豪爽地開口:“我們鄉下常這樣,要緊東西都放進女子衣襟裡,真有人敢伸手,一抓一個準。”
宋老太君咳嗽一聲,斜睨了裴三娘一眼:“玉嫻,誰教你這般無禮的?”
裴三娘被祖母威嚴壓制,只乖乖低下頭,縮在林大娘子和嫡姐身後不開口了。
還是裴家長女裴玉辭笑著出來打圓場:“母親也說都是自家親戚,還在意這些做什麼。”
宋老太君對知情識趣的孫女一向滿意,誇讚道:“還是做姐姐的明白道理。”
裴二孃和裴三娘都瞟向大姐,眼中俱是不屑。
周金梅將裴家姊妹幾個之間的情形收入眼底,只覺高門大戶吃飽穿暖,麻煩竟然也這麼多。
只是眼下當務之急還是自家的事情,裴家就是麻煩再多,又關她周金梅什麼事情呢?
“老太君和大娘子願意當金梅是親戚,一路上這樣照顧我,又願意迎我進郡王府,金梅自然也將貴人當作自家。當初陳州水患過後,翁翁娘娘失了舅舅,恰好貴人家中放出我娘,他們就收養了我娘做女兒,這才有金梅今日拜見老太君。算來這段緣分還是貴人一手促成,既然當年已有一次,現在要是再有一次,那也是一樁美談呀,要是金梅能帶著貴人‘出手相助’回到陳州說給鄉人們聽,他們必然也是要感慨貴人心善的。”
王大娘子聽出周金梅這個明晃晃的大房“三娘”不願意認祖歸宗,還扭扭捏捏想要從大房那裡打秋風,顯然是在給大房添堵,她心中自然生出幾分幸災樂禍。
裴家眾人瞧不上這鄉野丫頭,誰承想這丫頭竟然也“看不上”裴家呢?
還是宋老太君身邊的丫鬟春晴接過文書,呈遞到主人的手中,另有一個丫鬟雙珠遞來靉靆,好讓老太君看清楚來龍去脈。
早就已經習慣了周金梅如此行事的裴繼昀主動開口:“祖母,母親,周小娘子這次入京便是為了家中田產歸屬一事,孫兒以為,父親仕途自陳州起,正如母親所說,陳州百姓與咱們裴家而言,如老家親族一般親近,周小娘子母親又曾是咱們家中放出的人,稱得上親故,只消孫子替家中稍信,帶著錢財、文書回去,不僅在官府那裡有個說法,明面上也能叫那些想要侵佔周家財產的人安分一些,可謂一勞永逸,全了周小娘子對祖父母的一片孝心,也完滿咱們家與周家的緣分。”
周金梅聽他是在順著自己的意思,不由在心底感慨這木頭一般刻板的裴大郎還是有些長處的,至少沒忘了她的目的之一是從裴家弄點“酬勞”。
林大娘子聽過兒子兩全其美的法子,面上仍舊帶著和煦的笑意,看向宋老太君,“此事但憑娘做主,至於稍信,兒媳一定竭力去辦。”
裴家大老爺裴承訓一年前任職邊境,家中自然是長輩和主事的做主,林大娘子一向對婆母畢恭畢敬,自然是以宋老太君的意思為主。
裴家身居京城,家中兒女的前途也好、婚事也罷,都須得門風清朗,而周小娘子的身世特殊,生母身上牽涉著裴家的腌臢事,少不得要在家裡掀起一陣腥風血雨,在這個特殊時機下認下這麼一個女兒回來,實在不妥。
解決周家的事情反而是最簡單的,裴承訓在陳州有幾個故吏舊友,林大娘子的祖父是翰林學士承旨,人脈不可謂不多,這點小事於裴家而言就是撣灰一般。
是以宋老太君微微頷首,“昀兒這話說得在理,這是老親戚一般的緣分,如何能置之不理。”
林大娘子和煦地開口:“既然娘這樣吩咐,我這便讓昀兒以老爺的名義去信,上下打點一番,必定將周家的田地家資保全,定不叫周小娘子白白跑這一趟。”她轉頭看向周金梅,面上更添幾分柔和,溫聲道:“周小娘子先在家中客苑歇息幾日,與我們家的幾個女孩兒一同玩耍,打發時間,我也叫人備些東西,定叫昀兒將你風風光光地送回去。”
三兩句話,便將血緣親情剔得一乾二淨,把周金梅劃作了外人。
紫霰對此早有預料,並未有什麼反應。綠曉雖惋惜自己做小娘子丫鬟的差事沒了,但聽到這裡還是不免替周小娘子委屈——親人近在眼前,卻偏偏不願意認她,叫人如何不委屈?
但轉眼一瞧,周金梅面上竟全是感激。
周金梅不由發自內心地讚美:“怪不得我家娘娘常說貴人家風清廉正直,今日當真叫我開了眼了!貴人家中吹一口氣,就是一陣風雨,解了我們家的那個什麼……燃眉之急!”說罷,她又將裝著粟米和乾菜的包袱也送到春晴面前。“家中沒什麼好東西能夠回報貴人一二的,只有這些粟米、乾菜,都是金梅精心料理,放在陳州也是好米,拿去煮粥最是養胃,還請老太君不要嫌棄。”
有她方才大大咧咧掏文書的舉動,這次眾人見她將背上的口袋送出來,再也不覺得有絲毫意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