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個大晴天,七月的日頭毒得能把人曬脫一層皮。張博換了件半舊的竹青直裰,頭髮用木簪隨便一綰,揣著袖口就出了門。走之前他特意繞到前院跟沈知行說了一聲:沈兄,今日回公主府一趟,傍晚回來。
沈知行正在窗下看書,聞言抬頭看了他一眼,臉上沒什麼表情,只說了句:若是晚了,我讓掌櫃給你留飯。
張博點了點頭,轉身走了。他心裡清楚沈知行大概猜到了一些,但這位老同鄉從來不點破,只是默默地給他留條後路——留飯是假,留門是真。
公主府的大門還是那扇硃紅大門,門房見了他照例放行。張博一路走進去,沿途碰見的丫鬟僕役看他的目光都有些微妙。訊息傳得快,公主昨天砸了半個花廳的事估計全府上下都知道了,今天把柳公子叫回來,誰都知道意味著什麼。
前廳裡沒見到李婉兒,青黛迎出來,臉色不太好看,低聲說:公主在花廳後面那間小書房裡,從昨兒下午進去就沒出來,也沒吃東西。
砸了一下午?張博問。
砸了兩撥。青黛苦笑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花廳能砸的都砸了,後來去了書房。奴婢偷偷看了一眼,連前年您送的那方松煙硯都給摔了。
張博心裡哦了一聲,那方硯臺是原主攢了三個月的賞錢買的,送給公主當生辰禮的。摔了就摔了吧,反正也不是他的錢。
勞煩青黛姑娘通傳一聲,就說柳某到了。
青黛進去不過片刻就出來了,面色有些古怪:公主說……讓您自己進去。
張博推開書房的門,一股涼氣撲出來。屋裡沒點燈,窗子半掩著,光線昏暗。李婉兒坐在書案後面那張椅子上,身上還穿著昨日那件藕色衣裳,頭飾摘了大半,頭髮有些散亂,往日保養得宜的臉上浮著層疲態。地面上的碎瓷片已經被收拾過了,但角落裡還殘留著一片青花碎塊,應該是那方硯臺的遺體。
你來了。李婉兒的聲音沙沙的,像是哭了很久,又像是發了大脾氣後的虛脫。她抬眼看向張博,目光有些渙散,忽然扯了扯嘴角,本宮以為你不會來。
公主傳喚,柳某豈敢不來。張博在門口站定,沒有像往常那樣往前走到書案前。
李婉兒似乎沒注意到這個細節,她低下頭盯著桌面,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摳著桌沿上的漆皮,好半晌才開口,聲音裡帶著種自嘲的意味:你聽說了吧?趙恆,他要娶陸家那個丫頭。
張博沒接話。
那個賤人,才十六歲,毛都沒長齊呢,他就看上了。李婉兒忽然笑了一聲,笑得有點瘮人,本宮追了他三年,三年!他連句準話都沒給過。結果一個侍郎家的黃毛丫頭,他就巴巴地往人家跟前湊,還讓媒人上門提親了。柳長青你給本宮評評理,本宮到底哪裡不如她?
公主哪裡都勝過她。張博說得平靜,沒有用從前那種帶溫度的語調,但公主問錯了人。柳某不是趙世子,答不了這個問題。
李婉兒猛地抬起頭,目光終於聚焦在他臉上,帶著幾分難以置信:你什麼意思?
張博往前走了兩步,在距離書案三步遠的地方站定。這段距離他不會越過,因為這是談判的距離,不是親近的距離。
柳某的意思是,他平視著李婉兒的眼睛,聲音不高不低,公主找我來,是想聽我像從前那樣寫詩安慰你,吹曲子哄你睡覺,還是在月下站一宿讓你看著舒心?
李婉兒的表情變了,那一瞬間她臉上浮出被冒犯的慍怒,但很快被另一種情緒取代——困惑。因為柳長青從來沒有用這種語氣跟她說過話,三年了,他永遠溫順、恭謹、柔聲細語。
你……李婉兒站了起來,手撐著桌沿,柳長青,你今日是怎麼了?
沒怎麼。張博的聲音依然平靜,只是想跟公主說清楚一件事。趙世子要娶陸家小姐,公主難過,柳某替公主不值。但柳某幫不了您。從前柳某能做的那些——寫詩、吹曲、解悶——那都是治標不治本的。公主心裡的結,只有您自己能解開。
他頓了頓,把袖口裡那幾張薄薄的紙抽出來,雙手遞過去:柳某寫了份請辭信。從今日起,柳某不再是公主府的清客了。
李婉兒愣住了。她盯著那幾張紙看了好幾息,好像沒聽懂張博在說什麼。等她終於回過神來,臉上的血色一下子褪了,又一下子湧回來,白一陣紅一陣的。
你要走?她的聲音陡然拔高,柳長青你瘋了?本宮待你不薄!三年,你吃本宮的住本宮的,用的筆墨都是府裡最好的,你現在跟本宮說要走?
公主待柳某的恩情,柳某記在心裡。但柳某來京城本是為了科舉,在府上耽擱了三年,不能再耽擱了。張博語氣依然溫和,但溫和底下是鋼,磕不動的,請辭信上寫得清楚,柳某承公主厚愛,無以為報。日後若僥倖中了進士,定當為公主立個長生牌位日日供奉。
李婉兒被他這番話堵得說不出話來。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狠話,但對上張博那雙眼睛——平靜、坦然、還有那麼一絲微不可察的疏離——她忽然覺得面前這個人在過去的兩個月裡變得陌生了。從前的柳長青看她的眼神里有仰慕、有期盼、有小心翼翼的熱度。現在什麼都沒有了,乾乾淨淨的,像個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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