夯土壩從開工到完工用了整整三十七天。
每天早上天不亮,張博就扛著工具從縣衙出來,走到工地上去。他跟工人們吃一樣的飯——大鍋熬的雜糧粥配鹹菜疙瘩,有時候能添兩塊餅子就算改善伙食了。開始頭幾天還有人背地裡嘀咕這知縣能撐幾天,結果張博天天來,一天沒落,髒活累活帶頭幹,手上那層老繭比挖了半輩子地的老農還厚。
到半個月的時候,整個涼縣但凡能動彈的男丁幾乎都上了壩。壩體一天天高起來,從最初的齊腰到一人多高,再到最後合龍那天,厚實的黃土壩橫亙在山腳下,像一道不起眼但結實的脊樑。壩底下還做了個簡易的放水口,用幾塊大青石砌的,平時堵著,要用的時候拔開就行。
合龍那天正好趕上入夏頭一場雷雨。雨點子砸下來的時候張博正站在壩頂幫著夯實最後一截土,豆大的雨滴砸得人睜不開眼,滿身滿臉的泥水。底下幹活的人喊著躲雨去,張博抬頭看了看天上那團翻滾的烏雲,忽然喊了一嗓子:別躲!雨來了正好試壩!
人群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大夥兒站在雨裡眼睜睜看著山上的雨水順著溝衝下來,嘩啦啦地灌進壩前的蓄水區裡。水位一點點漲起來,漾到壩體底部那片夯實的黃土坡上,穩穩當當地停在半腰,一滴都沒往外滲。
安靜了大概兩三息,忽然有人吼了一聲:壩成了!緊接著吼聲連成一片,幾百號人在雨裡蹦著高喊,帽子甩了半空,有人跳下去在積水裡打滾,活像一群瘋了的泥猴。
張博站在壩頂渾身溼透,雨水順著下巴滴滴答答往下淌。他抹了把臉,從兜裡掏出一張被雨水泡得半爛的紙——是唱唱給他的那份夯土壩施工方案,已經糊得看不出字了。
廢物利用完了。他把紙團了團往壩下一丟,唱唱,下個專案資料明天給我。
得嘞!唱唱在他腦子裡放了串電子煙花,宿主牛逼!三十七天搞定一座土壩!前世你的甲方要是有你這效率,年終獎能發三倍!
別提前世。張博從壩頂跳下來,腳踩在積水裡濺起一大片泥花。他望著眼前那片慢慢蓄起來的水面,黃濁的雨水混著泥沙還在不斷往裡灌,水面越漲越寬,映著烏雲縫隙裡漏下來的幾縷天光,亮堂堂的。
第二天是個大晴天。太陽一出來,蓄水池裡的水澄清了大半,站在壩上往下看,能看到水面映著藍天和遠處土黃色的山脊。宋老五蹲在壩根底下抽旱菸,抽一口咂摸半天嘴,最後說了句:我在這地方住了五十年,頭一回看見這麼多水。
張博蹲在他旁邊:下游那片地,什麼時候能澆?
開了放水口就能澆,你今天放,今天就能潤。宋老五指了指壩底的青石放水口,不過大人,水引下去了,你打算讓那些人種什麼?
張博來之前就盤算好了。他讓唱唱查了西北適合旱地改良後種植的作物,最後挑中了苜蓿和土豆。苜蓿養地固氮,土豆耐旱高產,兩樣搭配著來,種一年就能把貧瘠的沙土地養肥一層。
種苜蓿和土豆。他跟宋老五說了自己的想法,老頭兒叼著菸袋杆子琢磨了一會兒,點了點頭:土豆那玩意好活,苜蓿喂牲口也成。就是種籽……
種籽我來想辦法。張博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土,望向遠處那片被太陽曬得冒煙的田地,給我半個月。
種籽的事他找的是駐軍那邊。涼縣北面有個小型的邊防駐軍點,管事的校尉姓周,是個三十出頭的粗獷漢子。張博拎著兩壇本地釀的土酒去找他,兩人坐在營帳裡對飲了大半宿。張博跟他說了修渠蓄水的事,又說了想種苜蓿養地、種土豆增產的打算。
周校尉聽完幹了一碗酒,啪地把碗擱在桌上:種籽我有。軍屯那邊去年剩了一批土豆種,本來要爛在窖裡的。你拿去用,回頭收成了給弟兄們送兩車就行。
兩車不夠,三車。張博跟他碰了碗。
種籽拉回來的那天,整個涼縣都轟動了。一車一車的土豆種從北邊軍營運過來,堆在縣衙門口的空地上像座小山。張博讓劉主簿按戶分下去,每戶領多少按人頭算,領了種籽的要在渠灌到的地上種。
各位老鄉,他站在那堆土豆種前面喊話,種籽是駐軍周校尉支援的,不用你們掏錢。但有一條——種出來的收成,每戶留夠口糧和明年的種籽,剩下的我要收一部分,用來還修渠欠的賬和給周校尉那邊的謝禮。大家沒意見吧?
底下的人互相瞅了瞅,有人先喊了一聲沒意見,緊接著就一片應和。大夥兒心裡都明白,這水是縣太爺領著修出來的,種籽是縣太爺跑去要來的,人家把飯喂到嘴邊了,自己還能不張嘴?
張博站在那堆土豆種前面,看著一張張被日頭曬得黝黑的面孔上浮出的笑意,心裡頭那根繃了小兩個月的弦稍微鬆了鬆。
唱唱,他轉身往縣衙走的時候忽然問,我現在積分還剩多少?
唱唱查了查:還剩兩百三。
夠用了。張博推開縣衙的門,給自己倒了碗涼茶,仰脖子灌下去。窗外那片蓄水池在午後的日頭底下泛著粼粼的光,像一塊擱在黃土坡上的碎鏡子。
水來了,種籽下了,接下來就是等收成了。但張博知道,這遠不是終點。屯田的事只是開了個頭,他要在這片窮地上紮下根,還有太多事要做。
不過他也不急。前世著急趕PPT的時候他學會了抽菸提神,如今手邊沒有煙,他就端起那碗涼茶慢慢喝了第二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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