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回
陸衝頭也沒回，緊盯卓仲武青紫的面孔，語氣輕慢：“二爺，今天趁著人多，咱們一次過把話說清楚。我知道我不姓卓，你卓家的產業我不稀罕。我做事聽老闆的，聽自己的，聽天由命也輪不著你轄制。我守好我的本分，你也別上躥下跳考驗我的耐性。我是光腳的，逼急了老闆的面子我也不賣！”
卓仲武從牙根裡擠出兩個字：“你敢？”
陸衝瞬間收緊五指，挑釁道：“試試？”
卓仲武頓覺呼吸不暢，腦子裡一片空白。保安隊長見二爺兩眼翻白，嘴裡直呲泡泡，大驚失色，求助的轉向宋威虎。宋威虎根本不理朝他直作揖的保安隊長，冷眼瞧著，沒有上前的意思。
吳然眼看老闆不成了，右手摸向腰際。宋威虎忽然橫跨一步，卡住他奔前的步伐，低斥：“站著別動！”
宋威虎是卓啟航的親信老人，自己老闆平時都要讓他幾分。吳然不敢跟他動手。可陸衝那個狠勁兒不像鬧著玩的，卓仲武眼看要不成了。吳然沒跟這位三爺交過手，但江湖上傳聞不斷，能讓趙家碼頭那班老鬼心服口服的絕不是庸手。吳然心急如焚，卻不敢跟宋威虎動手，只得微帶抱怨的說：“虎叔，二爺有個好歹您眼瞅著也落不著好，還是勸勸三爺吧！”
宋威虎涼涼道：“我落不落好不勞你操心。想你二爺好，就老實待著別動！”
“老三！”卓啟航的聲音不高，卻足夠震懾周圍的員工。眾人無不靜立，呼吸都不敢重了。卓啟航叫的是老三，所有人噤若寒蟬，卻唯獨陸衝沒鬆手。他仍維持掐按卓仲武的動作，正臉都沒賞他乾爹一個。
卓玉和卓季先陪在卓啟航左右。卓玉見狀冷笑出聲，卓季先三兩步跑過來，拽拉陸衝的胳膊，“三哥，算了算了！都是自家兄弟，哪有牙齒不碰嘴唇的！”
陸衝順著卓季先的拉拽鬆了手，卓仲武驟然擺脫禁錮，大口呼吸劇烈的咳嗽起來。他早就四肢無力，全靠陸衝按著，突然失力，立刻如一灘爛泥順著車廂的曲度軟軟滑坐在地上。吳然等忙去扶他，卓仲武如潑婦一般揮開手下，半天才啞著嗓子大喊：“都別碰我！”
陸衝揪出卓季先西裝口袋裡的手帕，緩緩擦拭手上卓仲武流的口涎，擦完要給卓季先塞回去。卓季先推開他的手，臉上寫著“好惡心”三個字。他環視一圈，卓仲武坐地炮似的，手下圍了一圈擋路，肯定是不願善了。卓啟航陰著臉瞪視三哥，明顯是動了真怒。卓季先知道他極好面子，兒子可以自己修理，卻不容旁人置喙。三哥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讓二哥丟人現眼，卓啟航的面子也掛不住了。
卓季先轉轉眼珠，明白這事只能從三哥身上突破。“三哥，都是自家兄弟，什麼深仇大恨至於你下狠手？無論二哥跟爸說了什麼，爸沒信不就成了。今天你氣出了，話也說明白了，虎叔和大夥都看著，咱們姐弟四個還跟以前一樣！”他直接上手從陸衝兜裡掏出車鑰匙，扔給保安隊長使眼色讓他趕緊挪車。
卓季先這番話說的極妙。既點出先挑釁的是卓仲武，又劃重點卓啟航並沒有聽信親兒子的一面之詞冤枉義子。陸衝剛才那番作為，有虎叔和員工們見證，他不能反悔。提醒卓仲武不要得寸進尺，見好就收。
陸衝沒阻止他直接掏鑰匙的行為，任由卓季先安排人挪車。他拍拍卓季先的肩膀，“你能當我是兄弟，可不能替別人做主。”他轉頭注視卓啟航，“老闆，這段時間我想起一些過去的事。雖然稀裡糊塗，但至少能確定自己姓甚名誰。我叫陸衝，就是個打工仔。三爺的名字我不配使，以後大家就叫我陸衝吧。”
抽氣聲此起彼伏，眾人雖然都儘量壓抑聲音，卻因為場面太安靜仍舊凸顯出來。陸衝這麼做，等於是公開跟卓家劃清界限。從今往後，他就真成了卓仲武口中的馬仔了。不姓卓，要麼是卓啟航再不肯重用他，要麼是他自己已生出退意。
“老三!”卓啟航原本因為四子妥善周旋漸漸好轉的臉色倏然陰沈，陰鷙的目光掃過眾人，“你是我名正言順收的義子，沒人能質疑你的身份。以後誰敢算計你，我必不輕饒！”
陸衝苦笑，正色道：“就算我改回叫陸衝，也不敢不認您這個義父。我永遠都記得，是您把我帶回來的。如果您不習慣就還喊我老三，但我再不是卓叔新！”
保安隊長已經把吉普車倒正停好，陸衝說完轉身離去。卓仲武的手下上前一步，沒有他發話不肯讓路。卓啟航含著怒氣的聲音響起：“都給我滾開！”
陸衝徑直離去，宋威虎望著他的背影，心中升起一股悲涼。卓啟航表態時強忍的冷笑再難控制，哼笑一聲轉身離開。
宋威虎一走，卓啟航的眼神便無遮無攔的落在自己身上。卓仲武察覺到父親目光中的狠厲和憤怒，剛剛緩解的手足覆又乏力冰涼。
“還不起來，還嫌人沒丟到家？”卓啟航拂袖而去。卓玉丟給他一個鄙視的眼神，轉身扭著腰走了。卓仲武羞怒交加，腳還沒站穩，甩手就要給吳然一個耳光，抬起的胳膊卻被卓季先雙手抱住。“二哥，然哥也是護主心切，你別拿人撒火！”
陸衝話說到這個份上，卓仲武已不想再為難他。他雖然受卓啟航重用，但到底不是親生的。卓仲武挑撥，一是為了洩他不賣自己面子讓吳然進暖冬的憤恨；二是離間他跟卓玉季先的關係，讓他誰都靠不上，將來料理起來也容易。老三是個極端冷靜且有分寸的人，今天他下手雖狠，但卓仲武確定他不會真的傷他。現在他肯劃清界限表明態度，卓仲武的目的已然達到。可恨吳然這班蠢蛋，平白讓他在老頭子跟前漏了底，讓眾人眼見他不服老頭子管教。
事已至此，抽爛了吳然也於事無補。卓仲武甩開卓季先，轉身上車離開。吳然不敢怠慢，朝卓季先感激的點點頭，招呼手下上車，追著卓仲武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