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四回
分家以後,孔海也就對卓老太太還存著尊敬。逢年過節或是老太太生日,孔海該有的禮一份不少,卻輕易不登卓家的門。上次老太太八十大壽,是孔海十年間頭一回進卓家。
孔海不碰毒,也不喜和撈這行的人打交道。卓仲武一直幫父親處理這行生意,孔海又看不上他為人,居然親自上門拜祭,倒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卓啟航起身往後房去,卓玉和季先想跟,他擺擺手,“你們歇著吧。”
卓啟航一走,卓玉頹然跌坐在椅子上,灌了一大口冷茶,“爸爸心思這麼重,難怪老二起別的心思。”
“要不是你在爸爸跟前沒完沒了的嚼飭二哥,他疑心怎麼會越來越重?”卓季先不給卓玉留情面,厲聲說,“大姐,天遙的貨到現在也沒查出來源,就算真是吳然做的,二哥也未必就跟他是一夥的。”
卓玉冷哼一聲,抬頭斜眼看著卓季先,“他們不是一夥?舀坤是怎麼搭上的?靠吳然自己?你跟舀坤打過交道,謹慎小心不輸爸爸,一個生人他敢信?”
“吳然也不算生人。舀坤要真像你說的非要找熟人,眼下這間屋裡的,誰沒跟舀坤打過交道?要論跟舀坤熟悉,你我首當其衝!”
“卓季先!”
宋威虎大聲咳嗽了一下,打斷姐弟倆的爭吵,“熬了好幾天了,上火,都回屋睡覺!”
宋威虎一發話,卓玉和卓季先不敢再吵,氣呼呼的各回各房。宋威虎問陳九走不走,順便送他。陳九說:“海哥待不久,我等等他。老三,出去抽棵煙。”宋威虎沒意見,三人結伴走出大宅。
卓啟航走進靈堂時,孔海已經上完香,躬身在和沈婷禾說話。卓啟航走近,沈婷禾看見他,摟過嘉文徑直離開靈堂。靈堂只剩下卓啟航和孔海,孔海嗤笑,“作孽。”
卓啟航不理他,取了兩隻乾淨杯子,給孔海和自己各倒了杯茶。“書房有好茶,你也不去,湊合喝吧。”
孔海端著玻璃杯搖晃,綠茶葉片根根豎立在水中,卓家的次茶葉怕也是尋常人家喝不起的吧。“無所謂,反正我也喝不出來。”
卓啟航扯扯唇角,“多謝。”
“你甭謝我,我來也不是衝你!”
孔海和沈婷禾的父親早有交情。當年卓啟航做藥,想跟沈家打上連兒,打得正是孔海的旗號。趙家碼頭分家,孔海雖然看不慣卓啟航繼續做毒,但也沒到老死不相往來的地步,當年他能瞧著趙老爺子做這行十幾年,便也能繼續瞧著卓啟航。兩人徹底翻臉,有卓啟航暗算沈家的緣故。
做不做毒,是各人的選擇。孔海人活得通透,都在道上混,沒覺得自己不碰毒就比卓啟航乾淨多少。他不能接受的是卓啟航對沈家的背刺。沈家從來沒把卓啟航當外人,又是兒女親家,卓啟航卻先是誘沈家兩個兒子投資期貨賠個底掉,又搶沈氏的客戶斷他們生路。提攜襄助的恩情,血脈相連的親情,在卓啟航的功利前不值一文,他的涼薄讓孔海害怕。
孔海的陰陽怪氣卓啟航聽慣了,他要是和顏悅色卓啟航反倒覺得他沒安好心。卓啟航也不慣著他,啜著熱茶說:“你看的人走了,你還不走!”
卓啟航久居上位,吃穿精緻,孔海看他啜飲玻璃杯裡的綠茶,就像瞧公主蹲在馬路邊吃臭豆腐一樣。他噗嗤笑出聲,引得卓啟航斜眼看他。孔海在他旁邊坐下,一隻腳踩在椅子上,胳膊搭著支起的膝蓋,十足的市井氣。“昨天半夜偷渡去泰國的船上有個人像是老二手下的吳然,我也是剛才聽說,來不及截下。”
畢竟是看著長大的孩子,孔海就是瞧不上也不忍心他死於非命。可惜手下人不知內情,沒一早通知他,不然興許還有機會把人扣下。
卓啟航眉頭緊鎖,“一天一夜,想去哪兒都行,來不及了。”
“左不過是緬北金三角。不過我勸你不要輕舉妄動,先把家裡收拾利落了再說。”
以前還是一家的時候,孔海都不插手卓啟航這邊的事,現在居然上門給他出謀劃策。卓啟航分外驚訝,端著茶水楞看著孔海。“你什麼意思?”
“打傷老三的是吳然。舀坤來辰遼的事,吳然怎麼知道的?老三有多少本事不消我說,吳然跟他半生不熟,能跟得住他?跟舀坤的事老三連阿九都沒告訴,這個人肯定是你身邊的。”孔海緩和了語氣,“人已經走了,回的是人家自己的地盤。天遙那邊,姚坤不買你的東西,你也不能強賣。現在要緊的是要穩住,別再出什麼岔子。”
卓啟航攥著玻璃杯的手青筋顯現,啞聲道:“你覺得是誰?”
孔海望天打個哈哈,站起來拍拍衣裳,“你的人你自己查,沒的說我插手你家事。只我敢保不是阿九和老三,老虎……也不像。嗐,我也是白費吐沫,你從來是不信人的,走了!”
陳九和陸衝送走宋威虎,靠著露臺欄杆抽菸。因卓仲武是橫死,整棟別墅的燈徹夜通明,倒顯得樓前院子黑沈一片,如蟄伏的獸。四下無人,陳九說話也不需避諱。“你這一天心神不寧的,小虞跟你說什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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