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回
入夜,卓家大宅安靜下來。陸衝算計著該來的都來過了,讓石椿關好大門。夜色沈沈中,即使整棟別墅燈火通明,也掩不住由內而外散發出的沈鬱和壓抑。
陸衝巡視了一圈院子,回到屋裡,餐廳已經擺好飯菜。卓啟航和老太太居然都在座,卓玉和卓季先規規矩矩陪著,宋威虎夫妻和陳九也沒走。陸衝目光逡巡一圈,默默坐在最末位。
卓老太太對陪侍多年的張媽說:“給三爺盛碗湯,累了一天,別急著吃飯。”
無論陸衝多受卓啟航重用,卓老太太都不曾對他假以辭色。他之前一直頂著卓叔新的名位,全辰遼誰不尊稱他一聲三爺,可從卓老太太嘴裡叫出“三爺”還是破天荒頭一遭。
陸衝很意外,隔桌望著老太太。老人一夕之間蒼老了十幾歲,臉上的紋路更深刻了幾分,一雙眼睛乾涸晦暗的毫無生氣。陸衝朝她點點頭,對端湯過來的張媽道謝,“張姨,麻煩讓廚房送飯到後房吧,沈小姐和嘉文不過來了。”
老太太左邊空著的位子明顯是給母女倆留的,張媽看向老太太。卓老太太無奈的擺擺手,“隨她們吧,過來吃的也不舒服,多送些湯水過去。”張媽輕輕答應,出去吩咐傭人。
一頓飯吃的靜悄悄的,老太太仍是精神不濟,喝了兩碗湯就回房休息了。臨走叮囑張媽,陸衝的房間陰涼,讓給他加床被子。楊青和虎嫂陪老太太上樓,宋威虎囑咐老婆,讓她陪會兒老太太就回家看孩子。眾人一看這架勢,明白接下來要談公司的事,知趣兒的趕忙扒乾淨碗裡的飯。傭人撤了餐食,石椿親自端了茶來。
卓啟航的臉透著青白底色,疊了好幾層的眼皮鬆松垂著,人顯得很沒精神。他微微掀起眼皮,目光在圓桌上打了個圈,仍讓人感覺凌厲灼人。最後定在卓玉身上,目光一觸,卓玉不禁微微打了個顫,慌促的挪開眼睛。
卓啟航卻仍盯著她,話卻是對宋威虎和陸衝說的,“老虎,你和老三明天開始把阿玉手下的人過一遍,問清楚那兩天都在哪兒,有誰作證!”
卓玉倏地抬頭,長菱形的大眼睛裡淚花在輕輕打轉,“爸爸,我和老二斗得再狠也不會害他的命,他是我親弟弟!說句狂妄的話,他坐了這麼久冷板凳,我早甩他八百條街了,何苦還要殺他髒我的手!”
卓啟航盯著她,頓了幾秒接著說:“老四和他的狐朋狗友也要查。”
卓季先比卓玉冷靜許多,默默的不作聲。卓玉心知卓啟航疑心一旦生起,證據擺在眼前都不可能完全打消,她再攀咬別人只是雪上加霜。
卓玉抻出紙巾擦乾眼淚鼻涕,昂然道:“既然到了這步,我也不怕把話說明白。舀坤的新貨源,擺明是從金三角過來的,老二的吳然就是金三角吳家的!爸爸冷落老二,他想搞點自己的門路也無可厚非。我託人問過了,老二家裡有東西。他出事這麼多天,只有邱風跟著忙前跑後,吳然臉都沒露。保不齊就是他動的手,或是分贓不均,或是老二怕了不想幹,這些都是理由。爸爸您眼睛別總盯著我們姐弟幾個!”
聽到吳然的名字,陸衝忽的回過神來。整個下午,虞凝的話在他腦子翻來覆去的重複了無數遍。雖然不願意,陸衝卻不得不承認,他相信虞凝,那個人就是吳然。陸衝本來想不明白吳然為什麼會出現在咖啡店,此時卻被卓玉一語驚醒夢中人。
吳然和舀坤暗中來往,供給貨源。舀坤突然在辰遼出現,吳然不知原因,擔心其中有鬼便暗中監視,在咖啡店跟同樣尾隨舀坤而來的陸衝打了場遭遇戰。至於他是不是殺卓仲武的兇手,陸衝同意卓玉的想法,但理由應該不是分贓不均。
陸衝一直堅信,卓仲武不是給舀坤供貨的人。只是這些年卓仲武和吳然密不可分,大家都把兩人看為一體,從未想過他會背叛卓仲武。吳然居然是吳家人!卓家一直知道他是緬甸人,母家是緬北彭家,陸衝還是第一次聽說他是吳家人,東南亞姓吳的那麼多。記憶裡的金三角毒寨,吳然和吳問,他們是什麼關係?
卓啟航明顯也是第一次得知吳然的身份,目光凌厲對向卓玉,質問道:“你早知他的身份?”
卓玉將散落的髮絲別到耳後,坦坦蕩蕩說:“老二整天烏眼雞似的盯著我,我當然得把他身邊的人摸透。我沒證據,說了你們也不信。而且早前我聽說吳然在金三角的根系早就被他叔叔斷了,我以為他成不了事……”
卓玉聲音越來越小,卓啟航知她話裡沒摻假。他兩指撚著桌布,沈眉思索。卓季先沈不住氣,站起來急道:“我派人去找他!”
宋威虎拽他坐回椅子,“他心裡如果沒鬼這麼大事他不露面?衝老二對他那麼好,也該來上柱香。啟哥,咱們要不要給公家放點訊息?”
“怎麼放?”卓啟航指著卓玉,“她剛才說的哪句話能見得光?”
卓季先哽咽叫道:“那二哥就白死了?!”
竹製茶杯在卓啟航手裡握得咯吱作響,“都是他咎由自取!”
陸衝張唇,來不及開口,一隻乾瘦的手覆在他搭在腿上的手背上。陳九坦然目視前方,食指在陸衝手背上輕輕釦了兩下。陸衝明白他的意思,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畢竟是親生子,卓啟航嘴巴雖硬,到底還是放不下。他嘆了口氣,攥緊拳頭咬牙道,“老三,找吳然,就算他回了緬北,也給我把他挖出來!”陸衝答應。
石椿敲門進來,臉上的驚訝尚未退去,“老爺,海爺來了,在後房敬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