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四回
囤貨的地方是現成的,多少年沒出過紕漏。唐六安頓好貨,馬不停蹄召集了米強胖子幾個暖冬的元老,讓老媽整了一桌好菜,請兄弟幾個喝酒。
米強送女兒上課外班晚到了半個小時,心知以這幫小子餓死鬼投胎的德行,從來不會等人的。以防到時只有酒沒有菜,米強很心疼自己的在課外班街上的小鋪打包了一份滷菜。誰知他到時,一桌人圍著完完整整色香味俱全的菜餚,眼觀鼻鼻觀關心的念清心咒呢。
米強心知有異卻不說破,笑嘻嘻打趣兒說:“哎呦哎呦!愧不敢當,愧不敢當!我這是,要升官啦?”
“少往自己臉上貼金!趕緊坐下,有話說。”米強是關鍵人物,唐六不想說兩遍,楞是生壓著胖瘦兩隻餓死鬼沒動桌上的飯菜。
米強嘻嘻笑著坐下,抄起筷子開始狼吞虎嚥,急的瘦子謔謔直叫喚。“林二東那王八蛋,變著法的刁難人,每天就中午一個小時讓進小區送貨。我中午都沒吃上飯,餓死我了!”
唐六皺眉,“手下的人呢?要你親自送貨?”
米強嘴裡填滿食物,烏里烏塗說:“僱的人多成本就高,咱們現在是小本經營,靠力氣吃飯,能省點是點。”
話裡話外說著辛苦,唐六卻沒從他臉上看到一點煩惱,全是靠自己勞動吃飯的歡欣踏實。唐六心頭升起不忍,可實在少不得米強,等幾隻餓死鬼風捲殘雲的收拾了一桌飯菜,咬咬牙將自己這一趟滇南之行向兄弟幾個交了底。
說到一半,兄弟幾個陸陸續續放下筷子,瘦子吧唧嘴的聲音立刻被放大。沒心沒肺的他終於察覺到不對,梗著脖子悄悄嚥下最後一口食物。屋子裡靜的落針可聞,五六分鐘的時間,唐六卻覺得好像過了一個鐘點那麼久。廚房裡傳出六子媽長長一身嘆息,打破了這片溺死人的沈靜。
米強緊鎖眉頭,仰脖子幹掉杯中酒,“你們怎麼敢?!三哥腦袋是讓驢踢了?咱們好不容易從爛泥潭裡爬出來,他怎麼還敢往裡攪和!先不說海叔九叔什麼態度,老闆是什麼人?他恨不得三哥死。跟他合作就是與虎謀皮,會把咱們全搭進去!”
幾個有家有口的默默點頭,唐六目光逡巡一圈,將各人神色看得清清楚楚。“你們瞭解三哥,他做事自有道理。他也不是打無準備仗的人,既然邀兄弟們入夥,肯定會做好萬全的準備。你們有家有口,不願意摻和這些髒事我理解,三哥也明白。他不強求兄弟們跟他,我是打定主意跟著三哥的。不管你們怎麼打算,剛才我說的,出了這個屋就都給我忘了。要是從誰那兒走漏了訊息,別怪我不念兄弟情!”
胖子看看唐六又看看米強,小心翼翼說:“咱們幹了那麼多年,手上也沒多幹淨。三哥找咱們,肯定是缺人手。這些年都是三哥護著咱們,不能有好事咱們佔著,有危險了咱們倒往後撤的。”他看一眼傻呵呵的瘦子,“我們哥倆跟著三哥幹,有三哥護著,我們不怕。”
胖子一表態,兩個兄弟也跟著同意。唐六並不急,直說不急於一時,讓他們仔細考慮後再做決定。平威有家室,期期艾艾的表示退出。唐六沒勸,只囑咐他保守秘密。
米強半天沒開口,只是悶頭灌酒。唐六心知他為難,安慰道:“你別糾結,嫂子和囡囡需要你。我們都知道要不是被逼無奈,你是不會選這條路的。現在好不容易上岸,不能再走回頭路。沒關係的,三哥雖然要做這行,但暖冬也不能擱下,不能便宜了姓林的,你和平威是頂頂重要的。”
米強慢慢頷首,卻沒有當場表態,“我要見見三哥再做決定。”
唐六點頭,“三哥沒親自來,是不想你們對著他抹不開面子,影響你們做決定。你有什麼想法,親口對他說就是了。”
兄弟們散了,唐六收拾餐桌,端著剩菜進廚房時看見媽媽在偷偷抹眼淚。察覺他進來,慌慌張張提了圍裙抹眼睛。唐六一陣心疼,覺得母親額頭上的皺紋比吃飯前多了兩條。
唐六摟著媽媽的肩頭,母子倆心貼心,輕聲安撫道:“您不是總和我說,三哥是好人,信得著靠得住。我跟著他你就放心好了,三哥總會護著我的。”
六子媽輕嘆,“以前哪長前後眼了,我怎麼想到他會變成這樣……”
唐六父親走的早,自小就和母親相依為命。以前在卓家做的事,他雖沒敞開來說,六子媽也心知肚明。六子父親給他們母子留下幾間鋪面房,可是六子大伯欺負他們孤兒寡母,六子爸去世後就一直捏在手裡不肯還給他們母子。六子媽靠給人當月嫂養大了唐六,直到他進了暖冬,才在陸衝幫助下託孔海拿回了遺產。房子一半拆遷換了新區樓房,一半還是收租。六子媽早勸兒子金盆洗手,唐六不願意。他費了牛勁才勉強唸完高中,這個學歷離開暖冬再難找到工作。陸衝對他信重,暖冬的工作他做的得心應手。唐六不願意一輩子當個包租公,平生第一次逆母親的意拒絕辭職。
他們做的畢竟不是正行生意,六子媽對陸衝陳九再信任,終究還是不願意兒子涉險。這回陳九借陸衝的由頭帶暖冬退出卓家,六子媽是徹底放了心。誰想到才安生沒兩天,兒子又要跟著陸衝去闖險關。他這樣出爾反爾,自己當初還是看錯了。
“真出了事,他連自己都護不住……”
唐六看著抽泣不止的母親心疼不已,可有些話終究不敢向母親吐露。他只能反覆安慰她自己會格外小心,定然不會出事。
胖瘦兩隻搭米強的回家,胖子嘮嘮叨叨,說他心太重想太多。警察辦案是有追溯期的,你以前乾的那些事足夠掉八百回腦袋,現在裝貞潔烈婦早來不及了。
米強罵他懂個屁,“舊事就怕新事蓋。你不招惹新麻煩,當官的哪知道你以前幹過啥!咱們好不容易上岸,老孃媳婦踏實沒兩天,怎麼還敢惹是非!而且你不覺得三哥突然幹回老本行很奇怪嗎?他想報仇,想磋磨卓家有的是法子,趙家碼頭都是他的了。他圖什麼呢……”
胖子沒那麼多想法,嘟囔著:“我沒你心眼兒那麼多,反正三哥不會害我們。當初要不是為咱們抽身,他不會去金三角。現在是他命大活回來了,要是沒回來呢?我媽說做人不能忘恩負義。”
胖子的最後一句話狠狠戳了米強一刀。方向盤的橡膠皮套被他攥的咯吱響,手背上爆起一條條青筋,後面的路再沒開口說一個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