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八回
他的回答讓陳九十分驚訝,從來古井無波的表情倏然崩解,“什麼意思?你做的那些事,阿海和阿宇自己也能查到,你就不怕……你想幹什麼?如果你……”
“我不會傷害海叔和宇哥。”陸衝截斷陳九的話,扭過頭真誠的看著他,“九叔,你不好奇我為什麼忽然轉性要做這行嗎?”
當年在緬甸,卓啟航讓陳九負責照顧在醫院昏迷不醒的陸衝,利用關係盤清他的底細。經過多方探查,陳九得知陸衝為人不算蠻橫,甚至吳問寨逃出生天的小嘍囉們說寨主身邊的中國人不愛說話,待人卻客氣,對他們這些小卒不像那些傭兵,說兩句話非打即罵。而且據醫生檢查,陸衝身上也沒有用過毒品的痕跡,顯見是不碰的。
可無論他待人如何有禮貌,如何潔身自好,陸衝終究是做毒的。陳九試圖瞭解更多他的背景卻得知甚少,但每每提到這個中國人的做事風格,給出的一致評價卻又和他待人的態度截然相反,那是個人狠話不多的角色。
兩人共事近四年,陸衝從沒在陳九跟前表現出對毒行的牴觸,卻也不曾主動借卓家的勢給自己套取便利或是賺取私產。卓仲武覬覦他的權利,屢屢挑釁,除非傷到身邊人,陸衝都表現極為淡漠。如果不是卓啟航不信任兒子,想利用陸衝鉗制長子,他可能早就把卓仲武想要的拱手奉送了。
在陳九看來,陸衝就是個物慾權欲都很淡泊的打工仔。做好自己的分內事,多餘的不管,越界的不要。正因為這點,孔海才不介意他沾過毒,力邀他進趙家碼頭。陳九知道陸衝一直有些猶豫,對趙家碼頭來說,他是外人,當家作主和給人打工是兩個概念。陸衝多年糾纏在卓家兄妹的勾心鬥角裡,不想從一個戰場轉到另一個戰場。直到卓啟航屢屢算計,陸衝意識到必須有足夠的實力才能自保,趙家碼頭這才成了他無奈之下的選擇。
如果陸衝不問,陳九還真不會用心揣測他的動機。他和孔海當陸衝親生孩子一般,好像無論他做什麼,兩人都不會懷疑。林二東和張碩接連暴雷,陸衝卻言之鑿鑿他們背後還有一個藏得更深的人。而現在陸衝又主動發問,陳九如夢初醒,開始認真思考他這一路所作所為的動機。
“你……其實並不想撈這行?為什麼?你明明不需要,你在怕什麼?”越往深問,陳九心裡的困惑越深,腦子裡一團亂麻,一點頭緒都沒有。
望著陳九驚疑不定的眼睛,陸衝沒有正面回答他的問題,“海叔有年紀了,身體也不好,我想送您二位去國外養老,您幫我勸勸他。”
陳九盯著他的眼睛,忽然一哂,“鬧成這樣,他怎麼可能離開辰遼。你到底要做什麼?實話實說,我和阿海會幫你的。”
陳九不錯眼的盯著陸衝,不放過他臉上一絲細微的變化。可惜陸衝的表情管理早已登峰造極,即便是對著最親近的陳九也不露端倪。只見他鬆開手剎,打輪上路,“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您有個心理準備,到時候記著幫我說話。”
不過幾百米,陸衝就拐入陳九的別墅。無論陳九再怎麼追問,他都不肯開口。陳九心裡憋屈,他活了幾十年,從沒有一刻像現在這樣,一切都是未知,好像沒有什麼東西是掌握在他手裡的。
“碩哥,我們走吧!離開辰遼,離開南省,去哪裡都可以。等咱們站穩腳跟,可以給大姐寄錢,供孩子們上學,養他們一輩子。咱們掙得錢全給她們,求求你,帶我走吧……”趙靜雅泣不成聲,平時最愛漂亮的小姑娘,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她跪伏在地上,拽著他的胳膊,和鄉下跟男人撒潑打滾的坐地炮娘兒們沒什麼分別。
張碩心裡一陣厭煩,粗暴的甩開趙靜雅的手,“你跟我能去哪兒?在哪兒能讓你我站穩腳跟?你爸連辰遼都不會放你出去!離開辰遼,我什麼都不是,你我都養不起,何況她們孃兒幾個!少做白日夢吧!”
趙靜雅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語不成句,只是拼命搖頭。“不會的……不會的……咱們,咱們,爸爸攔不住咱們的,只要出了辰遼……”
“出了辰遼咱們就能活?你省省吧!”張碩耐心告罄,語氣陰狠,“全南省都知道你是江城熊家的,就算你爸肯放我們走,熊家是什麼人家?被生生打了臉,不把你我扔進長江就不錯了,難道還會讓你在南省混的風生水起,還要再養一頭家,你讓她們娘幾個怎麼活?”
趙靜雅眼淚哭幹了,乾涸的眼睛滿布血絲,她絕望的說:“我有孩子了,可我也有孩子了呀!碩哥,他是我們的孩子,我第一個孩子。你讓我的孩子怎麼活啊?”
光影一轉。張碩摟著趙靜雅靠在床頭,邊輕拍著她的後背,邊用毛巾擦拭趙靜雅額頭鬢角涔涔冒出的冷汗。看著她的臉蒼白得好像紙一樣,張碩再狠心,這時也狠不下去了。他愛憐的吻上她冰涼的額角,鹹溼的汗水抿進嘴裡,心疼的像被人捅了一刀。
趙靜雅悶悶哼了一聲,聲音虛弱的幾乎聽不見,“碩哥,你說我們的孩子是男孩還是女孩?你兒女雙全了,男孩女孩都無所謂,我想要個小女孩。買好多漂亮的小裙子,小皮鞋,我的囡囡要穿香奈兒。不能像小菊,想要一件BURBERRY大姐都不給買……”
一滴淚滑到趙靜雅冰涼的額頭上,和她的汗水匯合一起。張碩哽咽道:“小雅,我對不起你,對不起孩子……”
懷裡的身體痙攣了一下,趙靜雅呻吟出聲,她悽然哀叫:“張碩!張碩!我恨你,我好恨你!你害死我了!害死我的孩子……啊!好疼!我好疼啊……”
張碩緊緊抱住趙靜雅,隨著她劇烈的痙攣抽搐,濃重的血腥味在屋子裡瀰漫開來。身下潔白的床單被深紅色的液體洇溼,那深重的紅也瀰漫到張碩眼裡。眼前一片血紅,什麼都看不見了,只有趙靜雅淒厲的痛叫。
張碩驀地睜開眼,胸口像壓了塊石頭,張大了嘴巴好不容易倒出一口氣來。他像離水魚似的大口喘息,心臟在腔子裡胡亂的蹦著,冷汗涔涔把身下的床單浸溼。
喘了好一會兒,心臟漸漸恢覆節律。房門咚咚響了兩聲,驚得張碩又是一陣心悸。聽清楚敲門的節律,他起身趿拉著拖鞋,虛弱綿軟的去開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