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一回
陸衝起初只是看少年眼熟,不確定在哪裡見過。少年卻一眼認出他,像個小炮彈似的衝過來,衝的勢頭太猛,嚇得胖子以為要搶劫,差點出手把人放倒。
少年敏銳的知覺讓他感知到來自胖子的危險,可他全然不顧,一往無前的衝到陸衝跟前,一雙琉璃珠似的眼睛一錯不眨的盯著陸衝。“三爺,我是阿奉。”
阿奉向他跑來時,陸衝就認出他,趕緊在胖子出手前攔住。十六七歲的少年沒有太大的變化,陸衝奇怪自己怎麼沒有第一時間認出他來。直到阿奉走近,亮晶晶的眼睛盯住他不放,陸衝才明白過來。阿奉變了,他的眼睛裡盛滿了光。
陸衝要請阿奉和小夥伴們吃麵線,阿奉儼然是這群孩子的首領,他大馬金刀坐在陸衝旁邊,替他做主轟走了四個男孩子。然後朝陸衝嘻嘻笑著說:“三爺要跟我說體己話,他們不能聽。”
陸衝笑,朝他扔在地上的大書包努努嘴,明知故問道:“幹什麼的?”
阿奉眼睛更亮,“上學啊!秋姨幫阿媽託的關係,讓我重讀初三。老師說我成績過得去,能上縣普高。秋姨跟我和阿媽說,她託的關係是你和凝姐姐的朋友。阿媽說你和凝姐姐是我的貴人、恩人,我給你們拱了長生牌位,恩情永生不忘。”
虞凝心疼阿奉,因為攤上個吸毒的爹,他小小年紀就在佛具店裡招待顧客,跟三教九流和癮君子們打交道。阿春是竭盡所能的保護,可小孩子定力有限,接觸得多了難保他不走歪。定興和保山很近,班婕妤人脈廣,虞凝託他找個學校讓阿奉重讀初中。老歐雖然沈迷毒品,但阿奉是他的親兒子,只要他能讀的下去,再有阿春替兒子爭取,阿奉重新上學不是問題。回到辰遼後事多,虞凝跟班婕妤提了一嘴就忘了,沒想到居然辦成了。
陸衝問出心裡疑惑:“老歐呢?”
少年眼神一暗,聲音卻很平靜:“新年的時候,阿爸high過頭,走了。”
陸衝握了握少年的肩膀,不知該替他高興還是傷心。少年的肩骨硌著掌心,骨骼稚嫩卻韌勁十足。
阿奉低頭沉默了一會兒,再仰起臉,眼睛裡又蘊滿光芒。“三爺你放心,我長大了,會好好讀書,照顧好阿媽。阿爸不在了,他不用再受塵世的苦,我和阿媽也不會再受苦。上蒼對我是憐憫的,我感謝她。”
夕陽下,揹著大書包的少年漸漸遠去,邊走邊依依不捨的回頭揮手。陸衝目送他走遠,直到看不見人了還站在原地不動。胖子不懂三哥怎麼會對個半大小子如此深情,覷他神色也看不出是高興還是傷心。“這你私生的?”
陸衝踹他一腳,“滾蛋!”
胖子揉著屁股嘟囔:“瞧你那痴情樣兒,難怪人家想歪了。”
陸衝卻正經起來,“我要讓所有的孩子不用失去父親,不用感激任何人,就能健康長大、好好讀書。”
胖子看著陸衝堅定的側顏,有點兒不明白三哥現在操的是什麼人設。一邊幹著髒活,一邊又立志造福於民。是三哥糊塗了,還是他糊塗了?
當天晚上,陸沖和白顯忠在密林深處交貨。陸衝沒想到白顯忠會親自來,見到他頗為驚訝。白顯忠卻很隨意,玩笑道:“這麼重要的交易,以為你會帶阿虞來,真想和她見上一面。”
宗治和呂秋是白顯忠這次越境送貨的左右護法,聞言都順著他的話茬說可惜,陸衝卻明白他意有所指。他順勢打趣說,阿虞來了也聚不齊,小羅沒來。白顯忠神情嚴肅:“我勸他一起來,可他不喜歡離別。”
陸衝心中異樣的感覺更盛,黑暗中他和白顯忠無聲對視,馬燈的光在兩人瞳孔中跳躍,惶惶不定。白顯忠先鬆弛下來,擺擺手示意手下交貨。底下人幹活的工夫,他指指旁邊的大喬木,“過去抽根菸?”
兩人都沒帶照明裝置,並肩站在樹下,面容在菸頭一亮一息的光亮下明明滅滅。白顯忠吸了兩口煙,幽幽道:“小羅介紹我對接歐美市場,他們那邊需求量大,有些地方甚至是合法的。”
胸腔裡的心臟狠狠跳了兩下,陸衝嘬了口煙,裝糊塗,“既要供歐美,又要供我們,你吃的下?先說好,咱們的關係,我得優先。”
黑暗中白顯忠哼笑一聲,沒接他的話茬。“阿阮的父親吸毒過量致死,母親生下畸形兒難產而死,她是那麼痛恨毒品。我們好不容易離開白家,遠離毒品,可命運總是以捉弄人取樂。爆炸發生前一個月,阿阮無意中發現幾個研究生分別研製的合成物經過配比能生成比□□更穩定,成癮性更高的新型毒品。她瞬間崩潰了,她覺得命運在跟我們開玩笑。我們那麼努力的逃離,卻還是逃不過命運。德國離金三角那麼遠,大學教授那麼高尚的職業,他居然利用他的學生研究製毒配方。我們一直在猶豫,想去揭發教授,可因為沒有拿到永居,怕研究所關停後會被遣返回緬甸,我們太怕回到那個噩夢產生的國度了。”
白顯忠絮絮說著,他完全陷入回憶裡,幾乎忘記了陸衝的存在。陸衝從他的話語裡感知到無邊的悲傷,忽略了剛見面時的緊張和憂慮。
白顯忠抽完一支菸,自嘲的輕笑,“如果阿阮知道我現在在做什麼,她一定會恨我。我已經不奢望她會在天堂接我了,我們這樣的人活該下地獄。我和小羅沒的選,他因為童年,我因為仇恨,我們都回不了頭了。可是陸,我希望你能相信我們,我們願意為你和阿虞做任何事,希望這小小的幫助,能略略抵消我們的罪惡。我們願意為你讓路,期盼命運能夠看到我們的讓步,不要再跟我們開難以承受的玩笑。”
陸沖和白顯忠在喬木下握手告別,呂秋和阿塔繼續帶白顯忠一行越境回國。宗治要留下來,他又接了單生意,要從昆城光明正大的飛曼谷。
宗治陪陸衝目送白顯忠一行離開,待人遠的看不見了,宗治問:“他跟你說什麼,看他快哭了。”
陸衝乜他:“這麼黑你都看得見,鈦合金狗眼?沒說什麼,要發展新事業,激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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