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二回
卓季先負氣走了,雖然什麼都沒說,仍是讓吳然心中生出巨大的不安。因為卓仲武的死,警察一直在通緝他,而卓啟航不惜下達江湖追殺令,黑白兩道夾擊,他如今寸步難行。吳然不敢出入人多的街市,更不敢聯絡以前相熟的掮客,這裡的掮客或多或少都跟卓家有關係,不被送到卓啟航跟前受死就不錯了,哪有人敢送他越境?以他眼下的處境,卓季先什麼都不用做,只要丟下不管他就連活著都困難。吳然陷入巨大的恐慌,後悔剛剛慌不擇言得罪了卓季先,他呆坐著胡思亂想,直到出去買日用品的娃娃臉回來才恢覆理智。
舀坤團伙在滇南小鎮被搗破,因為有他們這些漏網之魚,邊境的形勢非常緊張。吳然和娃娃臉逃離小旅館後本想越境到緬甸,但因為檢查收緊,掮客們龜縮,他們只能反向往形勢不那麼嚴峻的內陸逃跑。因為卓家的追殺令,吳然在內陸本就舉步維艱,再加上兩人總共只有娃娃臉身上的二百塊錢,根本活不下去。別無選擇下,吳然才想到投奔卓季先。
他們到辰遼後觀察了幾天,發現娃娃臉沒有上通緝,虧得當時警方準備不周,根本不清楚到底有多少人涉案。而娃娃臉又是個上不了檯面的小嘍囉,所以算是逃過一劫。
既然娃娃臉沒有案底,跟卓季先接上頭後,吳然腆著臉跟他要了些錢分給娃娃臉讓先回老家避避風頭,無謂跟著自己在這坐牢似的苦熬。但這娃娃臉十分義氣,見吳然出入不方便,便說留下照顧他一段時間。正好避過滇南的風聲,別好像滇南剛出過事,他就灰溜溜的回家,顯見得逃命似的。吳然覺得他考慮周到,自己獨個留在辰遼也確實不方便便答應了。
娃娃臉知道自己不過是湊巧和吳然一起逃命,危難中互相扶持了一下,算不上有多深厚的交情。至於吳然翻身以後能不能跟在他身邊討生活,娃娃臉嘴上說的殷切,實則心裡想的是隨緣。不說他在吳然心裡分量沒多重,就說吳然能不能翻身還是個未知數。所以娃娃臉從不過問吳然的事,他吩咐他做什麼,娃娃臉也只管做從不問緣由。就像前幾天吳然火急火燎的找這所房子的主人,娃娃臉只看在眼裡卻不多問一句。
畢竟同吃同住了一段時間,娃娃臉對吳然也算有些瞭解。吳然每每跟房主要錢後情緒都不佳,總會關起門來發脾氣。娃娃臉看在眼裡,知道他如今寄人籬下銀錢並不易得。娃娃臉也要籌集些路費,知道吳然伸手不易,便自己在碼頭上找了份搬搬抬抬的短工。今天一回來又察覺他情緒不對,之前雖然也因為哪兒也不能去憋得鬱悶,但今天的鬱悶卻流露出些許絕望的味道。
桌上放著另一隻杯子,盛著多半杯水,容易留印的玻璃杯壁上只有一對手指印朝著對面,看來剛才坐在這裡的人沒動過這杯水。本著不浪費的原則,娃娃臉端起杯子咕咚咕咚灌了進去,頭一回突破原則的關心道:“怎麼了老闆?”
老闆這個稱謂刺激到吳然的某根神經,他嗤笑一聲,自嘲道:“我算哪門子的老闆!”
娃娃臉很能體會他現在的苦悶,呼風喚雨慣了的人怎麼受得了伸手跟人要錢的日子。可惜他只是個名不見經傳的小角色,雖然理解但卻不知道該怎麼開導。娃娃臉扭頭看了眼天色,說:“天黑了,你心裡不痛快可以出去透透氣。我聽說這幾天警察在清掃漁村的毒窩,不會往北邊來,只要不走太遠應該不會有問題。要不我陪你出去吃點東西?”
吳然很感激娃娃臉,看著他大包小包拎回來的吃的用的,嘆了口氣說:“我沒胃口,出去逛逛也好。你自己弄點吃的,不用管我。省著點,金主爸爸可能要撤資呢。”
樓上的燈火稀稀拉拉,大概小區的路燈也知道這倒黴社群入住率太低,稀稀落落隔兩三個才有一盞能亮的。娃娃臉聽社群居民說投訴了好多次,但入住率低物業沒錢,投訴如石沈大海沒有任何效果。不過倒是方便了吳然,走哪兒都是黑乎乎的,不怕被人認出來。
許是黑暗讓人壓抑,走了一會兒吳然就不能滿足在這烏漆嘛黑,繞一圈遇不見一個人的小區裡逛遊了。他有心破罐子破摔,又想起娃娃臉說整個辰遼的眼睛都盯著被清洗的漁村,猶豫不到半分鐘,在又一次經過小區大門的時候,吳然果斷拐了出去。
吳然心裡沒有目標,漫無目的的走了一會兒,正當他準備往回走的時候,一輛計程車停在他旁邊問他走不走。這鬼小區人煙稀少的像無人區,計程車司機肯定後悔拉人過來,不想回程跑空車,逮著吳然便主動搭話攬生意。大概是受了卓季先的刺激,吳然今天突然生出反骨,一分鐘都不想在這無人區似的社群多待。他摸摸兜確認有錢後,果斷坐上計程車。在司機問他去哪兒的時候,他給了個讓司機有些悚然的回答:“往人多的地方開。”
司機又有點後悔拉這人,但想想現在還不到八點,不該是孤魂野鬼出沒的時候。鬼都是怕陽氣的,他想去人多的地方,就不會是什麼髒東西。迷信的司機立刻啟動車子,以最快的速度衝向光明。
越近市區,燈火越是明亮,辰遼是個夜貓子城市,晚上八點夜生活還沒真正開始。吳然靠著車窗,看慣了黑漆漆的鋼筋水泥,普通的萬家燈火竟被他看出一種燈火輝煌的效果。他讓司機開慢點,想多享受一會兒城市的熱鬧。
車速一慢,路邊的景物更加清晰。前年的生日是在這家燒烤店裡過的;那間麵店他泡到個馬子,倆人好了半年多;那家的魚翅撈飯像粉絲湯,老闆還不承認以次充好,他一氣之下把店砸了稀巴爛……往事走馬燈似的在腦子裡迴圈,全部都是他輝煌時候的場景。那段時間雖然是做人馬仔,但卓仲武是個好老闆,肯聽他的話,整個辰遼都要看他的臉色。可惜那樣的輝煌一去不覆返了。
吳然正剋制不住的傷春悲秋,忽然一道熟悉的身影滑過視線。他瞬間忘記自己的不甘,集中精神在人群中找尋那道身影。心裡的頹喪瞬間一掃而空,吳然燃起了鬥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