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了幾秒。電話裡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窗外打樁機的悶響一下一下傳進來，穿過話筒穿過夜色到了她那邊大概只是一陣很低的雜音。
睡了嗎？她問
沒有。
明天送了報告給我發條訊息。她說。
今晚別盯著檔案看了。
嗯什麼，好。
通話結束。手機螢幕暗下來，工作室裡又只剩日光燈的白光和窗外偶爾經過的車燈。她在電話那頭先掛了，話筒裡嘟了一聲然後安靜。她知道她還在寫稿子，簽名偽造的事她想在明早之前發出去。周航在沙發上翻了個身打呼的聲音斷了一秒又接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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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樁機還在響。偶爾有車經過車燈的光透過窗簾縫隙在天花板上劃了一道白線，然後又暗下去。
陸深坐回桌前，目光落在方遠山的照片上。方遠山跟他說過一句話——小陸做鑑定的人只跟資料說話，別的不要多想。
當時以為那是導師的尋常教導，後來才明白方遠山已經看到了什麼。看到了水泥礦物組成的異常資料，看到了骨料同源性的統計偏差，看到了攪拌站出廠記錄和實際配合比之間的差距。
方遠山看到了所有這些東西然後一個人扛著，扛了多久他不知道，只知道最後的結果是一場腳手架意外事故和七年的沉默。
他從筆筒裡又拿出那支紅筆。筆桿被他的手指捂熱了牙印在臺燈光線下深淺不一，方遠山用這支筆改過多少份報告畫過多少條裂縫寫下過多少組資料他不知道。
只知道方遠山出事以後這支筆從辦公室的筆筒裡被系裡的人收進了一個紙箱，紙箱裡還有老花鏡一個搪瓷杯和一本翻爛了的結構力學教材。收拾遺物的時候他把這支筆拿了回來，其他的都還給了方遠山的妻子。
七年了他坐在這間工作室裡方遠山不在了。桌上的牛皮紙信封明早九點會送到省住建廳何建文的辦公桌上，省調查組週一啟動六個月的調查週期，該來的都會來。
他把紅筆放回筆筒，筆在筒裡晃了一下靠著旁邊那支黑色簽字筆站住了。
伸手關臺燈，手指剛碰到燈罩邊緣手機螢幕亮了。
一條簡訊，未知號碼。歸屬地海城。凌晨一點的簡訊。
他拿起來看，只有一行字，螢幕的藍光照在他的臉上。
方遠山不是自殺。你想知道真相，來方遠山舊居。金和路一百二十七號，三樓。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十秒。撥回去提示已關機。
方遠山的舊居他去過一次，出事後第三天系裡去收拾遺物他跟著去了。後來那棟樓被列入城市更新拆遷範圍住戶陸續搬走，三年沒去過了。
金和路一百二十七號三樓方遠山在那兒住了十二年。簡訊說方遠山不是自殺，官方結論是腳手架管卡扣方向裝反了的意外事故，他知道那個結論不對。沈培文說過三個見證人有兩個後來找不到了，張建國的社保在事故後一個月停繳李穎查不到近十年的任何資訊。
但這條簡訊指向第三種可能。不是意外不是自殺。
他站在黑暗的工作室裡，窗外的路燈光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在地板上投出一條細長的光斑。桌上的牛皮紙信封在暗光裡只能看到一個輪廓。
不是自殺那是什麼。他把這條簡訊翻來覆去看了幾遍，發簡訊的人知道他正在查這件事。對方選在當晚發來不是巧合，有人在等這個時間節點，報告進了省廳很多事情就要翻出來對方也知道。
他不知道對方是敵是友，但對方手裡有資訊。
看了眼時間一點四十三分。穿外套拿鑰匙手機關燈走出工作室，聲控燈亮了又在身後滅掉，推開門走進夜色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