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骨》第231章 舊居(1)

作者:菜還愛上頭·22天前

走出大樓,街上空蕩蕩的,路燈把影子拉得很長。

他在路燈底下站了一會兒,掏出手機給陳鐵柱打電話。兩聲就接通了,那邊沒有睡意,大概一直在等。他只說了一句——金和路一百二十七號,方遠山舊居,現在去。陳鐵柱說二十分鐘。

她剛在電話裡說今晚別盯著檔案看了。現在他站在舊居對面的路燈底下,盯著那個門牌號。混凝土灰塵的味道還掛在嗓子眼裡,遠處打樁機的悶響一下一下地傳過來。

二十分鐘後面包車停在工作室樓下。陳鐵柱從車裡探出頭,嘴裡叼著根沒點的煙,濾嘴上已經有了牙印。

上車。

他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麵包車掛擋起步,駛上主幹道。凌晨的路上沒有車,紅綠燈全閃著黃燈,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經過一個十字路口的時候陳鐵柱掃了一眼後視鏡,後面乾乾淨淨。

那片去年就貼了拆遷通知。他說。大部分住戶搬了。

還有沒搬的嗎。

四樓一戶,其他應該都空了。

麵包車在金和路一百二十七號門口停下。路燈照著門牌號——白底黑字,漆面已經起皮了。熄了燈下車,嘴裡的煙從左嘴角換到右嘴角。

站在樓下看了一會兒。樓體是六層磚混結構,外牆貼著白色馬賽克瓷磚,脫落了幾大塊,露出下面的水泥砂漿抹灰層,被雨水沖刷出一道一道的豎紋。

掃了一遍樓體。職業習慣——看任何建築,三十秒之內目光自動追蹤承重牆和結構節點。北側承重牆從地面到二層有一條斜向裂縫,寬度大約三毫米。不是沉降裂縫,是溫度裂縫——樓體有輕微西傾,北側應力集中,加上溫差迴圈多年造成的。

一至三層的窗戶全黑了,只有四樓一戶亮著燈,窗簾拉得很緊,光從縫隙裡漏出來一條線。

大部分搬了。陳鐵柱看了一眼窗戶。四樓那戶還有人。

沒說話,走到單元門口。門是一扇鋼板防盜門,門框上貼著褪色的對聯,紅紙已經變成了粉白色,門把手上掛著一把鏈鎖,鎖頭沒扣上,鏈子鬆鬆地垂著。伸手推了一下,門開了,鉸鏈發出一聲乾澀的響。

樓道里沒有燈。掏出手機開啟手電筒。光柱照在牆面上——小廣告的殘跡被剷掉了大半,只留下模糊的油墨印。有一處還留著半張紙,上面印著疏通下水道和一個電話號碼,數字已經褪成了灰色。

樓梯踏步是水泥的,邊緣磨出了圓弧形凹痕。鐵管扶手漆皮起泡,碰上去硌得慌。每上一層回聲就大一點。

空樓的回聲和住了人的樓不一樣。住了人的樓有東西吸音——衣服被褥窗簾傢俱,把聲音裹住了。空樓什麼都沒有,聲音撞在水泥牆上來回彈。

走到三樓,樓道窗戶玻璃碎了一塊,夜風帶著工地的土腥味灌進來。窗臺積灰上有腳印——新鮮的,不到三天,運動鞋,碼號不大。

有人來過。陳鐵柱蹲下來用手機燈照了一下腳印。碼號四十二。跟我一樣。

點了一下頭,腳印的方向是往上的,從二樓到三樓,然後往三零二的方向拐。只有一個人的。

三零二的門是木門,外面加了一層鐵皮防盜門。防盜門沒鎖,門框右上角貼著一張手寫的春聯,紅紙褪了色,上面的字跡已經看不清了。推開門,鉸鏈澀澀的,門板在鉸鏈上刮出一聲悶響。

屋裡空蕩蕩的,客廳不到二十平米,灰色地磚磚縫發黑,靠牆位置有四個傢俱壓痕。正對門的牆上一排釘子,相框取走了只剩四個淺圓印,釘子生鏽,鏽水留下褐色豎紋。

最左邊那個印子最大,大概是方遠山和學生在實驗室的合影。走過去用手指摸了一下釘子。鐵釘生了鏽,表面粗糙,硌手。

客廳右側是承重牆。蹲下來用手機燈貼著牆面從下往上掃了一遍。牆面下半部分刷了白色乳膠漆,上半部分是水泥砂漿抹灰。兩種材料的交界線在離地大約一米的位置。

交界線偏右大約三十釐米的地方,有一塊區域和周圍不一樣。面積大約三十釐米見方,顏色比周圍淺了半個色號。表面的水泥砂漿是後來重新抹上去的,抹得很粗糙,邊緣沒有收口,新舊砂漿的接縫處有一條明顯的線,沿著方形的邊緣走了一圈。

鐵柱,過來。

走過來。用手指摸了一下那塊重新抹過的區域。水泥砂漿已經硬了,但養護不夠充分,表面強度偏低,指腹划過去有細微的掉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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