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你要考高中同等學力?”
“嗯。下個月報名,明年三月考。”
何雨柱把圍裙解下來搭在椅背上。許大茂注意到他搭圍裙的動作跟以前不一樣了——以前是一把扯下來揉成一團扔在邊上,現在疊得整整齊齊才擱下。“那你食堂的活怎麼辦?備考那麼忙,灶臺上的事不能耽誤。”
“切菜備料出菜我照樣幹。就是下個月起得把查管路的時間勻出來,冰窖後半夜的巡檢往後放一放——你去年畫的那本管路圖冊我會隨身帶著,有問題翻圖比下地溝快。”
何雨柱起身走到冰窖門口,回來時手裡多了一個帆布包。他把帆布包放在桌上開啟,裡面是兩本厚厚的筆記本——一本是他去年學機械製圖時記的筆記,每一頁都畫著零件圖和公差標註,旁邊密密麻麻寫滿了註釋。另一本嶄新些,封面上用鉛筆寫著“裝置維修手冊”幾個字。“左邊是我的筆記,字不好看但內容應該有用。右邊那本是新的,你備考沒空,我想從這月起自己動手把手冊裡所有管路圖重新描一遍——你的字和俄文註釋留著不動,我只是把圖描大描清楚,以後新人看著不費眼。描完全套同步歸檔交裝置科。”
許大茂接過帆布包,翻開那本舊筆記。第一頁畫著一個歪歪扭扭的法蘭盤剖面圖,公差標註寫錯了兩個數字,旁邊用紅筆改了過來。他認出那是何雨柱自己的紅筆——跟去年在賬本上寫“待確認”時用的同一支。他把筆記本合上。這本筆記對一個正在備考的人來說,比任何教材都實在。
何雨柱站起來把圍裙重新系好。“食堂的裝置維修和管路巡檢交給我。你專心備考,灶臺上的活我和小李頂著。”他走到冰窖門口又轉身補了一句,“考不上也沒事,食堂永遠有你一口灶。”
到了破廟,王行正蹲在草藥圃邊把入冬前最後一批藥苗用草簾子裹好。幾株從武館挖回來的老根已經入了冬眠期,葉子枯了大半,但根扎得極穩——去年剛移栽時他給每株藥苗根部培了厚厚一層腐葉土,如今這些老根比剛來那年粗壯得多。看見許大茂進來,把下巴往正堂方向抬了抬,說師父託人捎了信來。
許大茂走進正堂。供桌上並排擱著兩把短刀——楊佩元的烏木刀和王行的窄刃刀。供桌正前方放著那柄斷刀,刀刃上的斷口在夕陽下泛著極淡的金光。供桌上多了一樣東西——信封,壓在烏木刀下面。他拿起信封拆開,裡面是一張對摺的信紙。楊佩元的字。
“大茂吾徒:聽聞你準備考大學,甚慰。太元一脈從來不只傳武藝——你爺爺當年能看懂蘇聯鋼號,不是因為他學過俄文,是因為他知道鐵要打成鋼靠的不是力氣是火候。你在灶臺上練了兩年刀工,在破廟裡練了兩年刀法——手上那點功夫到了機床前面就是精度,到了圖紙面前就是耐心。師傅沒什麼能幫你的,這本俄漢對照手冊是你師兄們當年留下的,裡面夾著你爺爺寫的一頁筆記。好好考。考不上也無妨,但既然要考,就把該做的事做到底。楊佩元字。”
許大茂把信紙摺好放進口袋,從信封裡倒出那本俄漢對照手冊。手冊很薄,紙頁泛黃發脆,但儲存得還算完整。他翻到中間一頁,夾著一張摺疊的舊紙片。開啟——是他爺爺的字。上面用工整小楷抄了一段蘇聯鋼號字首對照表,每個鋼號後面都標註了對應的熱處理工藝和硬度範圍。紙片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大茂孫兒:鐵要百鍊才成鋼,人要百折才成器。爺爺沒什麼值錢的東西留給你,這張表是當年在武館跟蘇聯專家學的,記在紙上怕忘了。你要是能看懂,說明許家又出了一個能識字的人。足矣。”
許大茂把那張舊紙片小心折好放回手冊裡,手指按在手冊封面上。爺爺說“許家又出了一個能識字的人”,這句話寫在紙上已經等了這麼多年。
回到食堂時天已經黑了。何雨柱還在冰窖裡畫管路圖,小李趴在案板上抄夜校筆記。老張頭坐在辦公室門口翻採買單子,搪瓷缸子裡的涼茶都見了底。
許大茂繫上圍裙走到灶臺前。灶臺上那鍋骨頭湯還在咕嘟咕嘟冒著熱氣,蒸汽把整個後廚燻得暖烘烘的。他掀開鍋蓋看了看湯色,舀了一勺嚐了嚐鹹淡,然後拿起菜刀開始切明天的備料。蘿蔔絲切得又快又勻,刀落在案板上的節奏跟站樁時的呼吸一樣穩。切了大半個鐘頭,把剩下的胡蘿蔔段攏到一邊,拿抹布擦了擦案板上的水漬。煤氣燈底下那把菜刀擱在砧板上,刃口泛著一層暗沉沉的青光。
兩天後姜技術員推開食堂後廚的門,手裡抱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帆布袋。二車間剛到了一批新的蘇聯進口配件,他和何雨柱正在做鋼號分類歸檔。聽說許大茂在準備考清華,他把以前上大學時用的幾本舊參考書翻出來了。
“許師傅,我這兒有幾本舊書。”他把帆布袋放在案板上開啟,裡面是幾本數理化參考書和一套俄語語法詳解,“這些教材是我上大學時用的,畢業以後一直壓在箱底沒翻過。你要考清華,這些可能用得上。”
許大茂拿起那本俄語語法。扉頁上蓋著姜技術員母校圖書館的紅章,書脊上的燙金書名已經磨得模糊。他抬頭看著姜技術員,對方有些不自在地把目光移開了。“這些書放我箱子裡也是吃灰。你拿去用,用完了不用還。”
他說完轉身就走,走到門口又折回來,從兜裡掏出一支鋼筆放在桌上。“這是畢業時導師送我的。筆尖有點歪,寫字得斜著拿。你要是不嫌棄,用它填准考證。”
鋼筆擱在參考書邊上,筆帽上的鍍金已經磨掉大半。
十二月上旬的一個傍晚,許大茂正在屋裡啃高中物理的力學章節,桌上攤著周老師借給他的舊教材,旁邊是本寫滿公式的草稿紙。何雨水推門進來把俄語課本放在桌上,翻到折角的那一頁問他一個長句的語法結構。他拿過來看了看,是普希金那句“心兒永遠向著未來”——一個複合從句套了兩個副動詞短語,對初學者確實不太友好。他把句子拆開逐段解釋了一遍,何雨水聽完自己重新讀了兩遍,讀順了才抬起頭。
“大茂哥,柱子哥說你明年要考清華。”
“嗯。先過高中同等學力認證考試,然後參加高考。”
“那你考上了還會回來嗎?”
許大茂停下手裡的鉛筆。這個問題他之前沒有認真想過。清華在城西,軋鋼廠在城東,四合院在城南——三個地方隔了大半個四九城。他放下筆看著她:“回。週末和寒暑假都回。食堂的灶臺還等著我回來切菜。”
何雨水把俄語課本合上抱在胸前,站起來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他一眼。何雨水想了想說她要努力,以後也考大學。說完推門出去,腳步又輕又快。
許大茂看著那扇被關上的門。前世何雨水初中沒念完就輟學了。現在她跟他說要考大學,說得像在說“明天要背完第五課課文”,語氣平常但篤定。他低頭繼續看教材,把剛才斷掉的思路重新接上。窗外起了風,槐樹光禿禿的枝杈在風裡晃著,煤爐子的煙味從門縫裡鑽進來混著灶臺上那鍋骨頭湯的餘香。他把草稿紙翻到新的一頁,在頁首上寫下“牛頓第二定律典型例題”。鉛筆劃過紙面的聲音很輕,像老鼠在閣樓裡啃舊木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