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大茂把飯盒接過來,夾了一個餃子塞進嘴裡。茴香的清香在舌頭上散開,肉餡里加了薑末,去腥又提鮮。他把剩下五個餃子一口氣吃完,然後把飯盒蓋好放回布兜裡。一系列動作乾脆又利落,不是在趕她走,而是在爭取時間——多待一會兒就少解一道題,但他還是看著她的眼睛說了聲謝謝。
“曉娥,等我考完——”
“等你考完,陪我去看電影。”她替他把話說完了,“你上回就說過。今天是有件事得先跟你商量——我爹想在高考前請你來家裡吃頓飯,不是家宴,就是跟我爹我娘四個人。他說考得好考得不好都不在這頓飯上。只是想在考前跟你見一面。”
許大茂沉默了。他想起正月去婁家拜年時婁半城在書房臺階上踩碎冰碴的脆響,那個聲音和去年冬天冰窖壓縮機被重新修好後第一次平穩運轉的嗡鳴疊在一起。那是同一種感覺——穩了。
“這頓飯我去。但聘禮的事——還是那句話。考上之後再談。”
“知道。我爹說就吃飯。”婁曉娥說完轉身往門口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你上次這麼幹脆地答應去我家吃飯,還是在正月。”然後推門出去,腳步聲輕快地消失在樓梯間裡。
七月初,高考前最後一個週末,許大茂照例去破廟給藥圃澆水。推開廟門時,發現供桌上多了一樣東西——一截被擦拭得乾乾淨淨的舊刀穗,放在窄刃刀旁邊。刀穗是深棕色的,編法很老,好幾股絲線已經磨得起毛,但被洗得很乾淨,末端綁著一顆極小的銅鈴鐺,鈴鐺上刻著一個“行”字。
王行蹲在藥圃邊拔草,聽見他進來,沒抬頭。“那是老四以前用的刀穗。我前幾天翻舊箱子翻出來的,壓在箱底好些年了。放在刀旁邊,也算是個伴。”
許大茂走到供桌前把刀穗托起來。銅鈴鐺發出極輕極細的一聲叮噹,像風穿過棗林時樹葉簌簌落地的聲音。他把刀穗系在窄刃刀的刀鞘上,打了個結,讓鈴鐺垂在刀刃正下方。刀刃上那道舊痕被銅鈴鐺襯得柔和了幾分,不再是冰冷的傷疤,倒像是一道被時間打磨過的勳章。
“師兄,讓這刀穗就在這裡陪著老四,以後再不掉。”
王行蹲在藥圃邊,肩膀微微繃了一下。過了很久,他把手伸進水桶舀了半瓢水,慢慢澆在新栽的藥苗根上。
“嗯。師兄信你。”
七月初七,高考前一天。
許大茂沒有複習到深夜。他把所有教材、筆記、草稿紙收進書包裡,鋼筆灌滿墨水放在桌上,准考證和身份證擺在鋼筆旁邊。然後他照例去後院牆根下站樁。太元樁練到現在,氣感已經不用刻意去找——氣從湧泉起沿督脈上行,過命門、大椎,到百會再沿任脈下沉,周身迴圈像呼吸一樣自然。他閉著眼睛站了兩刻鐘,把這一年多來所有的事情在心裡過了一遍——在破廟接刀譜時的三刀叩門,在鴻賓樓端出第一盤自己掌勺的九轉大腸時醬汁掛壁冒出的細密油泡,礦務局地溝裡手電光在管壁上照出的浮鏽,爺爺那張鋼號對照表上被歲月浸透的紙邊。每一個畫面都跟太元樁裡那股氣流一樣——從腳底湧上來,過命門,過肩胛,最後在後頸停了一瞬,然後繼續往上。
收功後他睜開眼。東邊剛泛出一線魚肚白,槐樹葉子在晨風裡輕輕晃著,空氣裡有股煤爐子和露水混在一起的味道。他把手揣進袖筒裡,手指碰到小臂上那層韌而不硬的筋膜——這身功夫練到這個份上,不只是用來站樁的。它讓他能在灶臺前站一整天不覺得累,能在煤油燈下連續啃五個鐘頭的書不走神,能在任何需要定力的時刻把心沉下去。
他回屋時他媽已經起來了,灶臺上熬著小米粥,旁邊擱著一碟切好的鹹菜絲和兩個煮雞蛋。她把粥端到桌上,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拿筷子把雞蛋往他面前推了推。
“媽,明天考。”
“知道。”她端起自己那碗粥在對面坐下,低頭吹了吹粥面上的熱氣。“你爺爺要是還活著——算了,不說這個。吃吧。吃完了早點睡。”
許大茂把雞蛋剝開,蛋白很嫩,蛋黃是那種剛剛凝固的溏心。他咬了一口,鹹菜絲脆生生的,小米粥燙得他眼鏡上起了一層霧。他把眼鏡摘下來用袖口擦了擦重新戴上,繼續喝粥。
院裡忽然有人敲他的窗。許大茂推開窗看見何雨水站在窗外,手裡拿著一個用紅繩繫著的小布包,布包上歪歪扭扭繡著一個“福”字。“大茂哥,這個給你。這是我前天去廟裡求的,保佑你考試順順利利。”
許大茂開啟,裡面是一枚小小的銅錢,被紅繩串著。
“謝謝雨水。我帶著它進考場。”
何雨水點點頭,辮子在肩上彈了一下,轉身往自己屋裡跑。跑到一半又折回來,站在窗外認認真真看著他:“大茂哥,你一定考得上。你上次說,心兒永遠向著未來——這句話我背下來了。你也向著未來。”說完不等他回答就跑回屋裡去了。
許大茂把小布包掛在書包上,銅錢在紅繩上輕輕晃了一下撞在拉鍊頭上叮一聲極輕極脆。他坐下來把准考證和身份證又檢查了一遍,然後把鋼筆擰開試了試筆尖——墨水很足,筆尖很順。桌上那盞煤油燈的火苗微微晃了一下,穩著。
窗外起了風。槐樹葉子在風裡簌簌響著,蟬鳴從遠處的棗林裡層層疊疊壓過來。許大茂把鋼筆擰好擱在准考證旁邊,熄了燈。月光從窗縫裡漏進來,照在書包上那枚小銅錢上。明天,一切從明天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