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中旬，清華開學。
許大茂提前一天把行李收拾好了。說是行李，其實就一個帆布箱子加一床鋪蓋卷。帆布箱子是他爹許伍德年輕時候用的，邊角磨得發白，扣襻換過兩次。箱子裡裝著他的換洗衣服、周老師送的那套舊教材、姜技術員的歪筆尖鋼筆、楊佩元給的俄漢對照手冊——還有爺爺那張鋼號對照表，用油紙包了好幾層夾在手冊裡。
鋪蓋卷是他媽新縫的。被面是去年的新棉布，針腳細密勻稱，邊角用雙線鎖了邊。前天晚上她把鋪蓋卷打好，拿麻繩橫三道豎兩道捆得結結實實，捆完了坐在床沿上看了半晌，又拆開加了一層油布。
“媽，夠了。宿舍有暖氣。”
“暖氣是暖氣，油布防潮。”她把麻繩重新勒緊，拽了拽繩結，確認不會散，才直起腰在鋪蓋捲上拍了拍。
許大茂沒有再說。他記得前世去軋鋼廠報到時也帶了一床鋪蓋卷，那床鋪蓋是他媽用舊棉絮拼的，被面上打著好幾塊補丁。他當時嫌寒磣，把鋪蓋卷塞到宿舍最角落的櫃子裡。後來他媽去世，他想找那床鋪蓋卷出來蓋一晚，翻遍了櫃子也沒找到。
“媽，等我安頓好了，接你去清華看看。清華園裡頭有荷塘，夏天荷花開得跟畫似的。”
劉翠蘭把針線笸籮放到一邊，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小布包遞給他。布包是用零碎棉布拼的——他認出其中一塊藍布是何雨水去年送給她的圍裙裁下的下腳料，一塊灰布是他爹工服上撕下來的舊補丁——針腳歪歪扭扭，但縫得很結實。裡面是一沓皺巴巴的票子，用橡皮筋箍著，面額大大小小都有。
“媽，我有工資結餘——”
“拿著。”她把布包塞進他手裡，兩隻手包住他的手背，那雙手上的針眼和燙疤硌在他手背上，粗糙而暖和，“你考上清華，全院湊份子錢給你送行。這點錢不是給你的，是你爺爺、你爹、我——咱家三代人供你一個人唸書。你拿著。”
許大茂低頭看著那個布包，把它放進了帆布箱子最裡層的夾袋裡。扣襻扣上時手指在扣襻上停了一瞬。
第二天一早，何雨柱從廠裡借了輛三輪車，幫他把行李拉到清華。何雨水非要跟著去，說還沒見過大學什麼樣，抱著兩個烤紅薯坐在車斗裡，紅薯還燙手，她左手倒右手倒了好幾回才剝開皮，剝完遞到許大茂手裡。
三輪車蹬了將近一個鐘頭。從城東南鑼鼓巷到城西清華園，穿了大半個四九城。沿途的槐樹葉子在晨風裡簌簌響著，空氣裡有股煤爐子和露水混在一起的味道。何雨柱把三輪車蹬得飛快，車鏈子在齒輪上咔咔響。
清華西門是座灰磚砌的牌坊式大門，門楣上掛著“清華園”三個字的匾額。門口已經擠滿了來報到的新生和送行的家長，有人扛著鋪蓋卷，有人拎著網兜，有人站在門口仰頭看匾額，看了很久才往裡走。
許大茂在新生報到處領了宿舍鑰匙和一張校園地圖。接待他的是個戴黑框眼鏡的高年級學生，看了他的錄取通知書和證件，從花名冊上找到他的名字，用鋼筆在備註欄寫了什麼。許大茂低頭掃了一眼，隱約看到“機械系”後面綴了四個字：第一名。
“你住二號樓，四人間。”學長把鑰匙遞給他，又補了一句，“許大茂？你就是那個五科全優、超出錄取線一大截的許大茂？”
“是我。”
“系主任昨天在迎新籌備會上專門提了你的名字。說今年機械系招了一個帶實戰經驗的——以前在軋鋼廠修過蘇聯沖壓床。是你吧？”
許大茂把帆布箱子往前提了提。“修過幾臺。”
“那你這四年不會閒著了。系裡的蘇聯專家上個月剛到了兩臺新數控銑床，除錯的時候傳動系統老是有異響，幾個研究生跟了半個月還沒找到原因。系主任急得嘴上起了一圈燎泡。”說完把鋼筆夾在花名冊裡，轉身招呼下一個新生去了。
何雨柱把三輪車停在宿舍樓下，幫他把鋪蓋卷扛上四樓。宿舍不大，靠牆排了兩張鐵架子床，上下鋪，窗戶朝東，正對著操場。許大茂選了靠窗那張床的下鋪，把鋪蓋卷攤開——他媽打的麻繩釦太緊，解了好幾下才解開。油布揭開時被面上還帶著那股淡淡的樟腦味。何雨柱坐在對面空床板上看著他把被褥鋪好，把帆布箱子塞進床頭櫃，把那支歪筆尖鋼筆和俄漢對照手冊擺在靠窗的書桌上。
“考上清華的感覺怎麼樣？”何雨柱問。
“跟考上高中的感覺差不多。就是校園大了點。”許大茂把最後一件換洗衣服疊好放進櫃子裡，轉過身坐到他旁邊。
何雨柱沒接話，從兜裡掏出兩瓶啤酒——瓶蓋還是涼的，大概是路上在供銷社買的，一直揣在懷裡。他把其中一瓶往許大茂手裡一塞，瓶身凝著水珠，冰涼的觸感硌在掌心上。“去年我競賽拿第一那回請的是啤酒。這回你考的大學比我的硬，這頓你先欠著——白的留到下次我考上工程師再補。”他舉起酒瓶在許大茂那瓶上碰了一下，玻璃撞擊的聲音在空蕩蕩的宿舍裡像拔刀出鞘的脆響。
何雨水趴在窗臺上往下看，樓下操場上正在佈置迎新橫幅，紅底白字寫著“歡迎新同學”。幾個穿白襯衫的學生在掛燈籠，笑鬧聲隔著四層樓飄上來，她回頭喊：“大茂哥，樓下有賣糖葫蘆的，我要不要給你帶一串上來？”
“給你柱哥也帶一串。要山楂的。”
她蹬蹬蹬跑下樓，辮子在肩膀上彈來彈去。何雨柱側身讓過她，把啤酒瓶擱在窗臺上，從懷裡掏出一個帆布包放在桌上。許大茂認出來——那是自己去年備考時借給何雨柱裝管路圖冊的舊帆布袋，邊角磨得起了毛，但乾乾淨淨，帶他在礦務局地溝裡沾上的那些灰印子也洗過了。“你備考的時候這東西一直在我這兒。管路圖冊編完了，還給你。”
許大茂拉開帆布袋。裡面除了那本管路圖冊，還多了兩本嶄新的俄漢對照手冊和姜技術員送的那支舊鋼筆。帆布包比借出去時舊了一層，但乾乾淨淨。何雨柱自己做了個紙板夾層，用來分開放管路圖和裝置維修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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