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縫鋼管專案進入試製階段。
許大茂把辦公室搬到了軋製車間隔壁的臨時板房裡。板房是彩鋼板搭的,冬天灌風夏天悶熱,但他要的就是離車間近——從辦公桌走到軋機旁邊只要半分鐘,芯棒從加熱爐裡推出來到進入軋輥的那段行程,他站在板房門口就能看見。
王衛國把專案進度表貼在板房牆上。一張大白紙,橫軸是時間,縱軸是工序——管坯加熱、穿孔、軋製、定徑、矯直、切管、檢驗。每完成一道工序的除錯,就在對應的格子裡貼一枚紅五角星。許大茂負責的芯棒加工和熱處理佔了前三道工序,他的五角星貼得最早,也貼得最密。
穿孔工序是第一個坎。管坯在加熱爐裡燒到一千多度,推出來時要像穿糖葫蘆一樣把芯棒從管坯中心穿過去,穿偏了管子就廢了。許大茂帶著小陳在穿孔機旁邊盯了整整三天,把每根芯棒推入管坯時的速度記錄下來,發現推速稍微變化,穿孔後的壁厚偏差就跑偏一大截。他把這個問題跟當年在軋鋼廠除錯新和麵機時遇到的問題做了類比——和麵機攪拌槳轉速不穩定,麵糰含水量就不均勻;穿孔機推速不均勻,管壁厚度就不均勻。解決思路也一樣:在穿孔機推杆上加裝調速閥,把推速控制在每秒二十毫米,偏差不超過正負零點五。
穿孔問題解決之後,軋製工序的潤滑補給頻次表按新規程重新執行。芯棒表面劃痕率果然降了一大截。軋製班組的老師傅姓趙,在軋機旁邊幹了二十多年,最初聽到許大茂要把每軋二十支補一次油改成每軋六支補一次,臉色不太好看。跟了一整天班,下班時把許大茂叫到軋機旁邊,指著剛下線的幾支管子讓許大茂自己看——管壁表面的劃痕少了一大半。
“老規矩是蘇聯人定的,不管咱們的潤滑脂。你小子改的這個頻次,我服。”說完從兜裡掏出一包壓扁了的大前門,抖出一根遞給許大茂。
許大茂接過煙別在耳朵後面,沒有點。他不抽菸,但老趙遞的這根他收下了。回到板房他把那根大前門夾在爺爺那張鋼號對照表的紙片旁邊,拿鉛筆在紙片上畫了一行小字:軋製潤滑頻次已調整,老趙認可。
五月中旬,第一批試製的大口徑無縫鋼管在檢驗臺上排成一排。每根管子的兩端都貼著標籤,註明編號、試製日期和檢驗結果。檢驗科科長姓孟,是個瘦高個兒,做事一板一眼。他戴著白手套把每根管子的內壁和外壁都檢查了一遍,然後站直了身子摘下手套,在檢驗報告上籤了字——十根樣品,尺寸公差全部合格,表面光潔度達標,沒有微裂紋。
小陳拿著檢驗報告跑回板房,推門時手都在抖。許大茂接過報告從頭看到尾,然後把報告放在桌上,站起來走到板房門口看著車間裡那排剛下線的鋼管。銀灰色的管壁在燈光下泛著一層極淡的光澤,看著像那年何雨柱在紅星機械廠地溝裡拿手電筒照亮的那根老管子,也像軋鋼廠更衣室裡那些穿著乾淨工服的新學徒,整齊、安靜,但又帶著一股子還沒來得及上陣的勁頭。
王衛國從辦公樓走過來,站在他旁邊看著那排鋼管。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跟平時不太一樣:“大茂,這批鋼管全部檢驗合格。從蘇聯專家撤走到今天——咱們自己搞出來了。”
許大茂沒有說話。他看著那排鋼管,芯棒在熱處理爐裡燒到橘紅色的光、淬火槽裡油液翻湧時濺起的油煙、穿孔機推速調穩時老趙在軋機旁邊抽掉的那一整包大前門——這些畫面和此刻檢驗臺上那排銀灰色的鋼管疊在一起,每一根管壁上都有一道極細的螺旋紋路,那是芯棒從管坯中心穿過時留下的痕跡。
“王主任,合格報告——送部裡吧。”
王衛國點了下頭,轉身回了辦公樓。小陳追上去想把報告直接遞過去,被許大茂攔住,說讓他自己送,這份報告比之前任何一份都重。
當天傍晚許大茂給何雨柱打了個電話。電話接通時那頭是食堂後廚排風扇的嗡嗡聲,何雨柱的聲音夾在油煙和鍋鏟碰撞的嘈雜裡傳過來。許大茂把第一批試製合格的訊息告訴他,聽筒裡沉默了幾秒,然後何雨柱的聲音重新響起來,比剛才多了一層說不清的東西:“大茂,你讓我查的那批紅星機械廠老管子——部裡查清了,是無縫鋼管早期試製品,管壁編號裡有一段跟304所的圖紙對得上。這批管子現在並進了工藝資料彙總表,編號那一欄寫著來源:軋鋼廠標準化裝置檔案。”他頓了頓,“你的檔案和我的管路圖,這次真正連上了。”
“柱子,咱倆軋鋼廠食堂後廚走出來的人,一個管裝置檔案,一個搞特種鋼材。今晚要是老張頭知道,肯定讓小李去鴻賓樓叫一桌。”
“等正式投產那天,我請你。白的。”
掛了電話,天已經擦黑了。許大茂回到獨院,推開棗樹下那扇木門時看見婁曉娥坐在石凳上,膝蓋上放著他上次送去幹洗的棉襖,手裡拿著針線。她沒抬頭,把最後一針收完,棉襖袖口那個被淬火槽爐門燙出來的小洞已經被補得平平整整。
“我今天在軋製車間站了一下午。老趙說前幾批芯棒過穿孔機的時候壁厚偏差一直控制不住,後來想起你在更衣室裡說過的一句話——推速不穩,麵糰就不勻。他把這句話轉給操作師傅,師傅改了推速,第一根合格鋼管從那道孔裡推出來。”她把棉襖摺好放在一邊,抬起眼睛看著他。
許大茂看著她手邊那件剛補好的棉襖,袖口的針腳細密勻稱,跟上回他媽寄來的千層底鞋墊一樣密。
“你從西郊過來一趟,就為了補這隻袖子?”
“我還帶了餃子。茴香餡的。”她站起來從石凳旁邊拎起布兜,開啟鋁飯盒。餃子還冒著熱氣,茴香的清香在棗樹下散開來。他拿起一個咬了一口,薑末的味道很淡,肉餡很鮮。
“你補的這隻袖子——跟我媽納的鞋墊,針腳一樣密。”
“我比著學的。上回你媽給你納鞋墊,我拿反面看了好半天,她每一針都拉得極緊,納出來的鞋底跟薄磚一樣硬挺。”
他靠在棗樹樹幹上把第二個餃子塞進嘴裡。樹梢上掛滿了青色的小棗,月光從葉片間篩下來碎銀一樣鋪在她膝蓋上那件疊好的棉襖上。她忽然抬頭說,你記不記得那年在我家第一次做九轉大腸,收汁那一步改成離火用餘溫掛汁,你說那不是你自己想出來的法子——是你師傅教的。今天你在穿孔機旁邊改推速跟當年在灶臺邊改收汁步驟,是同一種悟性。你師傅把本事傳給你,你把它們用在什麼地方都不算辜負。
他低頭看著她,把最後一個餃子嚥下去。棗樹新葉在夜風裡簌簌響著,那聲音輕得像當年在破廟接過刀譜時刀刃滑過鞘口。他把她拉起來,兩個人並肩站在院子裡。棗花的清香從樹梢飄下來,跟茴香餃子的餘味混在一起。明天一早,王衛國要在辦公樓會議室召開304所首批無縫鋼管試製成功的總結會。他在心裡排了一遍要發言的提綱——不是講自己做了什麼,是講老孫頭怎麼按操作卡片擰閥門、老趙怎麼在軋機旁邊盯了三天穿孔推速、小陳謄的那行字現在還壓在操作卡片最後一頁。他從口袋裡掏出那根老趙給的大前門,菸絲已經幹了,但他還是把它小心別在耳邊,然後拉起婁曉娥的手,和她一起看著樹梢上那輪安靜的月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