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場觀摩會結束後第三天,包頭鋼廠的人到了。
帶隊的是在觀摩會上盯著示波屏看了好半天的那個技術員,姓郭,許大茂後來在簽到表上查了他的全名——郭長海。他們一行三人,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車,到西郊廠區時天剛亮。郭長海從吉普車上跳下來,手裡拎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工服袖口上沾著包鋼特有的褐紅色鐵鏽,跟304所這邊銀灰色的鋼管切屑顏色不一樣,但氣味是同一類——都是高爐旁邊站慣了的人身上才會有的那種焦炭混著機油的味道。
許大茂在辦公樓門口迎他們。郭長海握了手,沒有寒暄,直接把帆布包放在臺階上開啟,裡面是幾份用牛皮紙封好的技術檔案和一疊管坯材質資料表。
“許工,我回去跟廠裡彙報了你們擠壓比上調的方案,廠裡讓我帶隊過來對接。我們在包鋼現有的厚壁管,壁厚規格和你們差不多,但內壁回波問題比你們調之前還嚴重——不是弱一檔,是弱兩檔。我們把工藝引數過了一遍,按你們操作規程裡的方法逐項排查,發現穿孔推速這項一直沒規範過,幾任操作師傅各憑手感。你讓我寄的基礎資料還沒整理完,我就先把原始記錄帶來了——趁這幾天在現場,能幫我們看看嗎?”
許大茂蹲下來把管坯材質資料表從頭翻了一遍。包鋼的管坯合金成分和304所的不一樣,錳含量高了一檔,硫含量略低,加熱溫度視窗比這邊窄。他看完把資料表遞給老趙,老趙接過去靠在軋機旁邊翻了翻,拿手指在加熱溫度那一欄上點了一下。
“你們這個錳含量比我們高,管坯加熱的時候溫度視窗比我們窄,穿孔推力比我們大。擠壓比如果直接提到四點二倍,推速基準不能照搬我們C檔的引數。得按你們管坯的高溫強度重新核算。”
“推速要降多少?”
老趙沒有立刻回答,把資料表攤在操作檯上,從工具箱裡抽出推速記錄本翻到自動調速閥標定那幾頁,對照著包鋼的管坯引數開始核算。他拿鉛筆在草稿紙上列了幾組資料,把每組推力和對應的推速基準值都標出來,然後拿橡皮把其中兩組擦掉,重新填了兩組更低的值。核算完了把草稿紙推給郭長海,搪瓷缸子在操作檯上磕出一聲悶響。
“錳含量高,管坯高溫強度大,穿孔推力比我們這邊大了將近一成半。推速如果照搬我們的C檔引數,芯棒軸向承壓會超安全線。我把推速基準壓低了將近一成,擠壓比還是四點二倍不變,但推速慢了,穿孔時間比我們這邊多幾秒。安全係數能穩在一點二五左右。”
郭長海低頭看著草稿紙上被老趙反覆塗改過的幾組資料,看了好一陣,抬起頭。“這些資料——推速、推力、安全係數,回回都是從現場摸出來的。我們以前只知道調推速靠手感,從來沒想過把每檔推速對應的推力峰值和安全係數全攤在紙上算。你們這個推速記錄本,能不能讓我們抄一份?”
“不用抄。觀摩會之後檔案室已經把擠壓比上調的正式工藝歸檔影印分發給了所有參會單位,你們廠的那份應該已經在路上了。但那份歸檔裡的推速基準是按我們的管坯引數算的,你們得在這幾組核算資料基礎上加上自己的管坯引數修正值才能直接用。”許大茂從老趙手裡接過草稿紙,把修正值的計算公式寫在紙背面,拿鋼筆在每個變數旁邊標註了對應管坯引數,寫完把草稿紙摺好放進郭長海的帆布包裡。
老孫頭從淬火槽那邊繞過來,端著剛沏的高末。他站在旁邊聽完了老趙的核算過程,把自己的搪瓷缸子擱在操作檯上,拿手指在缸子外壁上敲了一下。“擠壓比上調之後入槽溫度也會跟著變。我們這邊上升了五度,他們那邊錳含量高,熱傳導率比我們低一檔,入槽溫度變化幅度可能不一樣,溫差控制範圍得重新標一遍。”
“包鋼那邊淬火槽的冷卻管路跟這邊一樣嗎?”許大茂轉頭問郭長海。
“管路佈局差不多,但閥門是手動的,沒有聯動閥。每次開閥順序靠操作師傅自己記,有時候順序反了,溫差能差到十幾度。”
“聯動閥不是必須的。手動閥也能把溫差壓到可接受範圍,前提是每次開閥順序和時間間隔都固定——我去年給操作卡片畫的那套手動閥標準化時序圖,對你們那種管路佈局應該也適用。”老孫頭從自己的記錄板後面撕下一張空白紙,拿鉛筆在上面畫了一套手動閥操作時序圖,每一步開閥時間、開度、流量都寫在旁邊,畫完把圖紙遞給郭長海。“這張圖本來是要附在培訓教材修訂版裡的,先給你們用。等你們基礎資料整理完了,把實際溫差資料寄過來,我再幫你們核算需不需要單獨加一組輔助冷卻噴嘴。”
郭長海接過圖紙,拿手指沿著時序圖的箭頭方向一步一步描了一遍。描完把圖紙小心夾進自己的筆記本里,筆記本合上時發出一聲極輕極脆的咔噠,像閥門開到位的聲音。
“許工,我還有件事想請教。我們包鋼食堂也想搞藥膳方子,礦務局老鄭上次來信說你們配的井下工人藥膳方子讓他們礦上胃病發病率降了一大截。我們那邊高爐車間溫度高、粉塵大,工人胃病和呼吸道毛病都不少。藥膳方子能不能也給我們配一套?”
“可以。你把高爐車間的作業環境資料給我——溫度、粉塵濃度、工人輪班制度、常見病症型別,越細越好。我根據資料配個基礎方,你們拿回去試用,用完把反饋資料寄回來,我再根據反饋調整幾味藥的配比。礦務局老鄭的藥膳方子就是這樣來回調整了好幾次才定型的。”許大茂翻開自己的筆記本,在空白頁上列了一份所需資料的清單,撕下來遞給郭長海。
郭長海把清單摺好放進口袋,蹲在軋機旁邊看著老趙把推速資料一筆一畫謄在操作卡片上,忽然開口:“你們課題組這幾個人——各有各的絕活,湊在一起剛好互補。我在包鋼幹了十來年,從來沒見過一個課題組能把現場資料摳得這麼細。”
老趙沒有抬頭,只是把搪瓷缸子在操作檯上磕了一下。“這有什麼稀奇的。我們許組長當年在軋鋼廠食堂切蘿蔔絲,切出來的廢品夠全廠吃一個月醃蘿蔔。後來他把切蘿蔔絲的耐心用在了無縫鋼管上——蘿蔔絲切廢了能吃,鋼管切廢了就是廢鐵。他不是不犯錯,是比誰都不怕錯。”
傍晚許大茂在板房裡把包鋼的管坯材質資料和小陳整理的壁厚分類表對照了一遍,確認擠壓比修正方案與課題組現有的工藝標準銜接無誤,然後拿起電話撥了軋鋼廠食堂的號碼。那頭何雨柱接電話時背景裡是新和麵機低沉的嗡鳴和排風扇呼啦啦的響。
“柱子,包鋼的人今天到了。我跟他們說藥膳方子可以配,讓他們把高爐車間的作業環境資料寄過來。回頭我把基礎方寄給你一份——食堂標準化菜譜裡那套藥食同源的原則跟藥膳方子是一樣的,你幫我看看配比需不需要調整。”
“行。礦務局老鄭前幾天也給我打了電話,說井下工人胃病發病率降了一大截,問能不能把藥膳方子推廣到礦務局所有井下工區。我說這得問你,我只管菜譜標準化,藥理不懂。”何雨柱頓了頓,聽筒那頭傳來鍋鏟翻動的聲音,“包鋼的人提沒提管路圖的事?”
“提了。他們那邊管路佈局跟這邊差不多,但閥是手動的。老孫頭給他們畫了一套手動閥操作時序圖。”
“又給你攬活。你把標準管路圖寄一份給他們,附索引表。包鋼的裝置檔案格式參照咱們那本管路圖冊,統一編號。以後不管哪個廠礦,管路編號都是一個標準,排查的時候不用從頭摸。”電話那頭有人喊何師傅蒸箱跳閘了,何雨柱應了一聲,掛了電話。
晚上許大茂在獨院把包鋼的事寫進課題組週報裡,婁曉娥坐在棗樹下拆一件舊毛衣的線。棗樹梢頭掛滿了青棗,月光從葉片間漏下來照在石桌上那摞剛整理好的管坯資料表上。她咬斷線尾,把毛線繞成團擱在桌上,說今天曹處長的參謀打了個電話到所裡,王主任接的。軍工處問擠壓比上調後的炮管毛坯什麼時候能排進量產計劃,說他們那邊兵工廠等著新規格的炮管做升級型號。
“擠壓比上調後的炮管毛坯工藝歸檔已經完成了。包鋼這次對接完,量產引數就可以全部固化。下月初排產。”
她站起來把毛線團放進針線笸籮裡,拍了拍裙子上的線頭。月光從棗樹葉縫裡漏下來照在她膝蓋上那件拆了一半的舊毛衣上。她忽然笑起來,說以前在圖書館看他翻俄文教材,每個公式旁邊都畫個問號。現在他給包鋼的人畫修正公式,每個變數旁邊都標了註釋,跟當年畫問號的時候用的還是同一支歪筆尖鋼筆。他把那支鋼筆從胸口筆槽裡抽出來對著月光看了看,筆桿上那行刻字在月光下泛著極淡的光澤。他說這支筆陪他從軋鋼廠食堂走到304所,現在又陪他給包鋼的人畫修正公式。沈組長當年把這支筆別在他胸口的時候說希望他寫出比他這輩子更管用的規程,現在這支筆寫出來的東西已經走到包鋼去了。鋼筆筆帽上那塊磨得發白的鍍金在月光下微微發亮,和石桌上攤開的管坯資料表映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