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蘇聯合實驗第二期的極限疲勞測試方案在十月中旬正式啟動。實驗週期一年，雙方資料共享，測試報告共同署名。伊萬諾夫回國前把實驗方案的俄文原版和中文譯稿一併交給了小陳，譯稿是他自己逐字校對的，每一頁頁尾都有他用鉛筆標的勘誤記號。他說這份方案在莫斯科恆溫車間裡討論了好幾輪，所裡的技師們對一絲半連桿間隙在長期疲勞測試中的表現特別感興趣——從第一批溫差資料到現在，這個間隙值已經穩定運行了好幾年，但極限疲勞測試能告訴他們在反覆低溫衝擊下這個間隙值會不會出現微米級的漂移。
小陳接過實驗方案，翻開筆記本在扉頁上工工整整寫下“中蘇聯合實驗第二期——極限疲勞測試”，然後在下面加了一行字：“即日起，由我主持對接。”許大茂從靠窗的位置看著他在實驗方案封面上籤下自己的名字，把搪瓷缸子在窗臺上輕輕磕了一下。老孫頭在旁邊把他的缸子也磕了一下，兩個缸子一前一後，瓷碰窗臺的聲音脆生生的。
實驗正式開始那天，老孫頭把聯動閥樣機從頭到尾校了一遍。連桿間隙還是一絲半，刻度盤上的指標穩穩地指在同一個位置。他把溫差巡檢記錄翻到最新一頁，在頁首上寫道：“極限疲勞測試第一天，初始狀態：連桿間隙一絲半，溫差正負一點五度。”寫完把鉛筆夾在記錄板邊緣，對蹲在淬火槽旁邊的小陳說，以後這一頁的資料歸他記了——每週一次，每次記完簽上日期和名字。小陳接過記錄板，拿手指在頁首那行字上輕輕描了一遍，說他記，每次記完也簽上名字。
許大茂從板房門口探進半個身子，手裡舉著一份剛收到的國際郵件——伊萬諾夫寄來的，裡面是莫斯科恆溫車間為配合這次聯合實驗專門搭建的並行測試平臺的執行資料。兩套平臺一套在莫斯科，一套在西郊廠區，相同型號的聯動閥樣機，相同的低溫工況引數，同步進行疲勞測試。伊萬諾夫在郵件裡用工整的俄文寫道，兩邊資料每週交換一次，他已經把莫斯科那邊前幾天的初始執行資料整理好了，附在郵件後面。許大茂把郵件遞給小陳，小陳接過去逐頁看完，說莫斯科那邊溫差起始值也是正負一點五度，跟西郊廠區的初始資料完全一致。
“起點一致，後面就看誰先漂。一絲半的連桿間隙，在零下四十度極限工況下能不能穩住一年，兩邊都在盯著。”老孫頭把莫斯科的初始資料抄在巡檢記錄本上，抄完把記錄本合上擱在操作檯支架上——就在玻璃罩旁邊，和推速記錄本、搪瓷缸子、舊炒勺、蒸汽支管短管並排放在一起。
接下來這段時間，課題組每週二下午多了個固定環節——中蘇聯合實驗資料交換日。小陳把西郊廠區過去一週的溫差巡檢資料整理成標準格式，用國際郵件寄往莫斯科。同一時間，伊萬諾夫把莫斯科恆溫車間的資料寄過來。兩邊資料每週二下午準時到，幾乎沒有延誤過。老孫頭每次收到莫斯科的資料都第一時間逐條核對，拿鉛筆在兩邊溫差曲線的對應資料點上畫圈。連續四周，雙邊溫差完全一致，沒有出現任何漂移。
第四周資料核對完畢那天傍晚，許大茂在獨院棗樹下翻開小陳剛整理好歸檔的聯合實驗月度報告。婁曉娥剛把許繼哄睡，從屋裡出來在他旁邊坐下，拿起石桌上那份報告翻了翻，忽然說了一句——伊萬諾夫這人，做事真是一板一眼。當年在莫斯科恆溫車間第一次見到他，他蹲在聯動閥樣機旁邊拿本子抄溫差資料，抄完又核對了一遍才站起來。現在兩邊同步測試，他每週寄過來的資料格式跟當年手抄的那本子上的一模一樣。許大茂說資料格式一樣，認真也一樣。
婁曉娥把報告放回石桌上。棗樹梢頭那幾顆幹棗還在風裡輕輕晃著，她把手放在許大茂手背上，看著石桌上那份報告和搪瓷缸子裡冒著熱氣的高末。月光把她的側臉鍍上了一層極淡的銀邊，她的嘴角微微彎起，眼角那道極細的笑紋還是當年在圖書館三樓問他俄語題時一模一樣的弧度。她忽然拿手指在報告封面上輕輕敲了一下，說伊萬諾夫的並行測試資料跟西郊廠區這邊完全一致，那一絲半的連桿間隙算是經受住了第一輪考驗——好幾年了，一絲半的間隙，從東半球穩到西半球。許大茂抬頭看著棗樹梢頭那輪彎月，明天又是週二，莫斯科的資料該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