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蘇聯合實驗的第二個月，莫斯科的並行測試資料按時寄到。小陳把伊萬諾夫寄來的溫差曲線圖攤在操作檯上，和老孫頭剛從巡檢記錄上撕下來的西郊廠區溫差曲線並排放在一起。兩條曲線從頭到尾走勢完全一致，每一個數據點都對應得上，就像同一條曲線被複印了兩份。老孫頭拿老花鏡推到額頭上，彎下腰湊近了看，拿鉛筆在兩條曲線末端那個平穩的拐點上輕輕點了一下——零下四十度極限工況，雙邊溫差都是正負一點五度，一絲半的連桿間隙穩得像用尺子量出來的。
他直起腰把鉛筆夾在記錄板邊緣，說這資料也太穩了，穩得讓人覺得不對勁——他在這槽子旁邊站了這麼多年，從來沒見過哪條溫差曲線能從頭平到尾，連個毛刺都沒有。小陳把上個月的月度報告翻出來對照了一遍，說不是沒毛刺，是毛刺太小了——上個月第三週的資料裡有一個數據點偏了零點二度，在圖表上肉眼幾乎看不出來。老孫頭接過報告仔細看了看那個被小陳用紅筆圈出來的資料點，偏了零點二度，確實小到可以忽略不計，但仍然被記錄在案。他忽然想起許大茂當年在規範扉頁上寫的那句話——“本規範所有引數均源自生產現場實測資料。”不是源自實驗室的完美條件，是源自車間裡每一組被如實記錄下來的資料，包括那些肉眼幾乎看不見的毛刺。
當天下午，小陳把聯合實驗第三份月度報告整理歸檔。他在報告扉頁上寫道：“第二月，雙邊溫差同步率繼續保持高位，連桿間隙無漂移。”寫完把報告遞給許大茂過目。許大茂從頭翻到尾，在扉頁簽了自己的名字，說這份報告不僅是一份實驗記錄——一絲半的間隙值從當年老孫頭在淬火槽旁邊反覆標定出來到現在，經歷了零下二十度的西郊寒冬、零下四十度的莫斯科恆溫車間、幾週一次的反覆低溫衝擊，依然沒有出現微米級的漂移。他從胸口筆槽裡抽出金星鋼筆在報告扉頁課題組簽名欄裡簽了字，然後把報告還給小陳歸檔。
窗外銀杏葉正一片一片往下落。許大茂走到窗前往下看，廠區那條灰撲撲的土路被落葉鋪了一層金黃，老孫頭端著搪瓷缸子從車間門口出來，沿著土路往軋機方向走。他忽然想起老趙退休前說過的一句話——“資料可以放寬，安全不能放鬆。一絲半的間隙，是你老孫頭一微米一微米磨出來的，磨到了就鎖死，誰也不能動。”他把搪瓷缸子端起來喝了一口。武鋼高末的茶香混著窗臺上那盆金背大紅淡淡的泥土味，在這個朝南的視窗前混成了一種只有304所才有的味道。
幾天後的傍晚，許大茂在獨院棗樹下翻看小陳剛送來的聯合實驗最新一份週報，看著雙邊溫差曲線繼續保持同步，連桿間隙依然穩在一絲半。婁曉娥把許繼哄睡後從屋裡出來，手裡拿著她哥從莫斯科寄來的最新一期技術期刊。她在石凳上坐下，把期刊翻到折角的那一頁——伊萬諾夫在論文裡引用了西郊廠區這幾周的聯合實驗資料，論文末尾的致謝欄裡寫著一行字：“感謝中國304所無縫鋼管課題組提供的長期執行資料。一絲半的連桿間隙，從北京到莫斯科，經受住了極限工況的考驗。”
許大茂把期刊放在石桌上。月光從棗樹密密層層的葉片間漏下來，照在期刊扉頁上，他想起了伊萬諾夫在淬火槽旁邊蹲著抄溫差資料的樣子，想起那傢伙把他隨手寫的資料當教材發給新來的學徒工。現在這傢伙把他們這幾個月聯合實驗的資料寫進了論文——不是當教材，是當論據，用來證明一絲半的連桿間隙在極限低溫工況下依然穩得住。
婁曉娥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把期刊合上放在石桌上，說伊萬諾夫這人就是這樣——當年在莫斯科第一次帶她參觀恆溫車間，指著公告欄上老孫頭的溫差巡檢記錄照片對她說，你丈夫的課題組把每一個數據點都標了操作師傅的名字，這種歸檔方式值得借鑑。後來他把這套歸檔方式用在了自己的實驗室裡，這次論文致謝欄裡那句“感謝中國304所”，其實就是當年那句話的延續。
許大茂把她拉過來，讓她的頭靠在自己肩上。月光從葉片間漏下來照在她頭髮上，她閉上眼睛，睫毛在月光裡輕輕顫動。棗樹梢頭那幾顆幹棗被夜風吹得輕輕晃動，遠處軋機低沉的嗡鳴聲穩穩地傳過來——這聲音從冰窖壓縮機修好的那天晚上就一直響著，從不間斷，像心跳一樣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