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吳第一次獨立帶班,是立冬之後的事。老孫頭提前一週就跟許大茂打了招呼,說小吳在淬火槽旁邊跟了他大半年,聯動閥開度標定、溫差曲線記錄、低溫工況巡檢——每一項都摸過不止一遍,記錄板上的資料格式跟他記的一模一樣。是時候讓他自己站一班了。
許大茂說行,讓小吳獨立帶一班,老孫頭在旁邊看著,不出聲,不動手,下了班再告訴小吳哪裡做對了哪裡還需要改進。老孫頭把搪瓷缸子在操作檯上磕了一下,說他也是這個意思——第一次獨立帶班就像當年他第一次手動操作聯動閥,手心全是汗,但汗歸汗,閥還是得自己推。
獨立帶班那天,小吳比平時早到了半個鐘頭。他把淬火槽旁邊的工作臺擦了一遍,把記錄板翻開到新一頁,在頁首上寫下日期、班次、操作人員——吳。老孫頭端著搪瓷缸子坐在車間門口的花壇邊沿上,背對著淬火槽,缸口冒著熱氣。他看不見小吳的動作,但聽得見——聯動閥手柄推到開啟位時那聲極輕極脆的咔噠,油液在管路里開始迴圈時低沉的嗡鳴,記錄板上鉛筆劃過紙面的沙沙聲。這些聲音他聽了好些年,閉著眼也能分辨出每一個步驟的進度。
小吳按操作卡片上的標準化時序圖一步一步操作——先開三號閥讓冷油填充管路下游,再開一號閥往工件區送冷油,最後開二號閥穩定流場。每一步都對照記錄板上的標準引數核對開度,核對完在記錄板上寫下實測值。寫到溫差資料時他蹲在淬火槽旁邊盯著溫度計上的刻度,等數字穩定了才落筆,寫完又核對了一遍。
四個鐘頭後,小吳把記錄板端到老孫頭面前。老孫頭戴上老花鏡從頭到尾逐行看了一遍,看到溫差資料那一欄時拿手指在最後一個數據點上輕輕點了點,說這個資料點的環境溫度漏了。小吳低頭一看,確實漏了,拿起鉛筆在備註欄裡補上。老孫頭把記錄板還給他,說除了這個漏掉的環節,其他的操作順序、資料格式、備註標註全部合格,溫差控制範圍穩定在正負一點五度以內。第一次獨立帶班能有這個水平,比他當年強。
小吳把記錄板夾在腋下,問老孫頭當年第一次獨立操作聯動閥是什麼樣的。老孫頭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靠在花壇邊沿上,說他第一次獨立操作聯動閥是手動閥改聯動閥的頭一天。那時候老趙還在軋機旁邊蹲著調自動調速閥,他在淬火槽旁邊站了十幾年手動閥,忽然換了聯動閥,手指頭不知道往哪擱。推到第二路閥門時手心全是汗,閥柄滑了一下,溫差一下子跳到了正負三度。老趙從軋機那邊探過頭來喊了一聲,他才穩住手。小吳聽著,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心——也有汗,但剛才推閥柄的時候並沒有滑。
“沒滑就對了。你的手比我穩,底盤也比我當年紮實——你在軋機旁邊跟老周學了好幾個月推速標定,手上的分寸早就練出來了。”老孫頭站起來在膝蓋上捶了兩下,端起搪瓷缸子往淬火槽方向走了。
小孫收徒弟的事,是何雨柱打電話告訴許大茂的。那天傍晚,何雨柱的聲音混著新和麵機低沉的嗡鳴從聽筒那頭傳過來,說小周前些天第一次獨立下地溝,把礦務局井下新發現的一段舊管線編號核對完了。核對結果跟小孫之前擬的編號方案完全一致,小周在便攜本格子頁上記下了自己的第一行獨立記錄。他說第四代也開始了——小周蹲在地溝裡寫編號的姿勢,跟小孫當年在冰窖門口寫“即日起”時一模一樣,也跟他自己當年在冰窖裡寫第一個粉筆編號時一模一樣。
許大茂靠在椅背上,把聽筒換到另一隻耳朵。“那股軸勁也一模一樣——小周蹲在地溝裡別人催他上來歇會兒,他說這段管線還沒對完。”
何雨柱在電話那頭笑了一聲,說小孫在旁邊看著,回來跟他說小周這小子,比他當年還軸——他當年在礦務局地溝裡蹲了好幾個鐘頭腿都麻了,老周叫他上來歇會兒,他說這段管線還沒摸完。現在小周也是這句話,一個字沒改。
“從老張頭那句‘每一步都得按規矩來,不能省’開始,這股軸勁就一直在。”許大茂說。
“老張頭的缸子還在操作檯支架上擱著。小周下地溝之前去操作檯前面站了一會兒,看了看玻璃罩裡那四樣傳家寶。我沒問他看什麼,但我知道他在看什麼——他在看推速記錄本扉頁上老趙寫的那行日期。”何雨柱的聲音沉了幾分。
許大茂掛了電話,走到窗前。銀杏葉已經落盡了,光禿禿的枝杈在風裡輕輕晃著。車間方向傳來軋機低沉的嗡鳴聲,穩穩地響著。
這天傍晚許大茂回到獨院,把何雨柱說的小周第一次獨立下地溝的事講給婁曉娥聽。棗樹葉子已經落盡了,光禿禿的枝杈在風裡輕輕晃著,幾顆幹棗還掛在枝頭,被風吹得微微顫動。婁曉娥坐在石凳上給許繼的書包帶加固,咬斷線尾抬起頭,說小周這股軸勁跟何雨柱當年在冰窖裡修壓縮機時一模一樣——那時候壓縮機老壞,他蹲在冰窖裡查管路查了大半個月,手指凍得通紅,硬是把每一段管線的走向都摸清楚了才罷休。
“他說過一句話——管路不是查一遍就完了,是查一遍不行再查一遍,查到不用再查為止。”許大茂在石凳上坐下,把搪瓷缸子擱在桌上。
“現在小周也學會這句話了。”婁曉娥把針線笸籮放在石凳上。
許繼從屋裡跑出來,手裡舉著田字格本子,翻到最新一頁舉到婁曉娥面前。她接過本子看了看——上面用工整的鉛筆字寫了幾個字:“我以後也要像何伯伯那樣畫管路圖。”她把本子放在石桌上,拿手指在那行字上輕輕描了一遍。
“管路圖第五版正在修訂,小孫和小周都在格子頁上記了新編號。等他再大幾歲,他的字也會寫進管路圖新一版的修訂說明裡,提出單位寫著他的名字。”許大茂把許繼抱到膝蓋上。
許繼從他膝蓋上跳下來,跑到棗樹下撿起那根枯枝,蹲在地上劃拉了一個歪歪扭扭的“車”字。這個字他練了好幾個月,橫折鉤還是收不利索,但每一筆都穩穩當當,在泥土上凹下去一層淺淺的字痕,跟何雨柱當年在賬本上寫“待查”時壓出的字痕一樣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