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吳把太元樁標準化操作卡片的初稿放在許大茂桌上時，是週五下午。卡片用厚圖紙裁成巴掌大小，每一張正面印著站樁步驟要領——雙腳分開與肩同寬、膝蓋微屈、雙手虛抱胸前、呼吸入丹田——背面印著常見錯誤對照表：膝蓋過尖、腰胯僵直、呼吸浮於胸口、心念散亂。格式跟淬火槽操作卡片一模一樣，連頁尾的“修訂日期”和“記錄人簽名”都留了空位。
許大茂把卡片逐頁翻完。翻到“常見錯誤對照表”那一頁時停了片刻——每一種錯誤都配了對應的糾正方法，糾正方法旁邊註明了資料來源：心率偏高參考站樁記錄第幾次，筋膜鬆緊度偏差參考第幾次，呼吸節奏紊亂參考第幾次。他把卡片還給小吳，說這組卡片跟老孫頭當年畫的第一張手動閥操作時序圖一樣——把只有自己知道的變成別人也能學會的。
小吳把卡片接過去，說他想先在課題組內部試用，讓老周和新來的學徒各站一週，按卡片上的步驟自己練，練完在卡片背面寫反饋。等反饋彙總之後再修訂一版，修訂完可以印成小冊子，放在操作檯支架上跟推速記錄本、搪瓷缸子、舊炒勺、蒸汽支管短管擱在一起。許大茂說放在支架上不怕沾油，沾油說明有人翻，翻了才有用。
接下來幾周，太元樁操作卡片在課題組內部試用。老周每天下班前站一刻鐘，站完在卡片背面用鉛筆寫下當天的心率和筋膜鬆緊度變化。他的推速記錄本上每一組資料都標了日期和班次，卡片背面的記錄格式也一模一樣——每行資料旁邊都注了操作條件：站樁前是否剛修完閥、當天氣溫、上週夜班還是白班。新來的學徒小鄭跟著老周站了幾天，在卡片背面寫了一條反饋：“膝蓋過尖的錯誤糾正方法裡，‘膝蓋對腳尖’這個描述不夠直觀，建議改成‘膝蓋不超過腳尖，像坐在看不見的椅子上’。”小吳覺得這條建議好，把原卡片上的“膝蓋對腳尖”改成了“膝蓋不超過腳尖，如坐無形椅”。他改完拿給老孫頭看，老孫頭把卡片舉到老花鏡前逐字看了一遍，拿手指在“如坐無形椅”這幾個字上輕輕點了點，說當年楊師傅在破廟裡教許大茂站樁時用的就是這句話——不是坐在板凳上，是坐在看不見的椅子上。小吳在旁邊記了一筆，註明修改來源。
何雨柱也站了。他是在食堂後廚門口站的，每天早班前站一刻鐘，站完在卡片背面寫反饋。他握鉛筆的姿勢還是跟當年畫管路圖時一樣用力，紙背上能摸出凹凸的印子。他在卡片背面寫道：“呼吸入丹田這條要領對新手來說太抽象，建議加註一句——先深吸一口氣，讓氣息沉到肚臍以下，像吹氣球一樣把肚子鼓起來，再緩緩撥出。”他在後面署了自己的名字和日期。小吳把這條建議逐字錄入卡片修訂版，在備註欄裡標註“建議人：何雨柱”。
這天傍晚，小吳把彙總好的試用反饋攤在許大茂面前。卡片背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各人的站樁記錄和修改建議，每一行都有簽名和日期。他說收集到的反饋裡最有意思的一條是小鄭提的——不是技術問題，是卡片尺寸。小鄭說卡片太大塞不進工服口袋，建議縮小一圈，跟便攜本一樣剛好揣在口袋裡，巡檢間隙也能拿出來看兩眼。許大茂說這條建議照辦——卡片最終版尺寸跟便攜本一樣，封面用耐磨牛皮紙。
小吳應了一聲，在修訂記錄欄裡又加了一筆。窗外銀杏光禿禿的枝杈在風裡輕輕晃著，他忽然開口說他以前以為傳承就是把刀譜和口訣傳下去，現在才知道傳承不只是傳內容——卡片尺寸、封面材質、每條要領怎麼描述才能讓新手看得懂，這些細節本身就意味著師傅領進門的過程，是把門檻放低，讓以後想學的人不用再像他當年那樣在破廟裡磕頭才能摸到門檻。
許大茂靠在椅背上看著他，把搪瓷缸子在窗臺上輕輕磕了一下。兩個人一個坐在書桌前，一個站在窗臺邊，窗外軋機低沉的嗡鳴聲穩穩地傳過來。過了好一陣許大茂才開口，說門檻放低了，但進門之後的路還得一步一步走——卡片上印的是入門功夫，後面還有夜獵、破曉、歸鞘三式刀法，每一式都要練夠時辰，每一刀都要劈在實處。小吳說知道——老趙師傅的推速記錄本扉頁上寫的那句“資料可以放寬，安全不能放鬆”，放到太元刀法裡就是“門檻可以放低，功夫不能放鬆”。他以後收徒弟，也要先讓徒弟按卡片站樁，站滿三個月再說。
許大茂點了點頭，從抽屜裡拿出楊佩元當年傳給他的太元刀譜放在桌上，翻開扉頁——上面幾排名字依次列著，楊佩元的名字在最上面，下面依次是許大茂、小吳，每個名字旁邊都注了入門日期。他拿起筆在小吳名字旁邊加了一行字：“太元樁標準化操作卡片編制人。”寫完他把刀譜還給小吳，讓他繼續往下寫——以後他的徒弟、徒孫的名字也要簽在這本刀譜扉頁上。小吳雙手接過刀譜，翻開扉頁看了看那行新加的字，然後把刀譜小心放回書桌上，站直了身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