棗花是在清明前後開的。
許繼是最先發現的。那天他照例去棗樹下看花苞,一抬頭,最矮的那根枝上,頭一朵花已經綻開了。五片花瓣黃中帶綠,小得還沒有指甲蓋大,裹著一小簇嫩生生的花蕊,不仔細看,還當是哪根枝條上落了一小撮碎雲彩。許繼沒敢喊,怕喉嚨裡的氣把花吹跑了,他躡手躡腳退回屋裡,把婁曉娥拉出來看,兩個人站在樹下,誰也不吭聲。
許大茂從部裡回來時,棗花已經開了十幾朵,整棵樹像籠著一層很輕的黃綠色薄霧。風一過,那霧就微微地動,送來一股極淡的香。許繼蹲在樹根底下,仰著頭,手裡拿著畫紙,照著真花描樣子。他畫一張,抬頭看一眼,再畫一張。紙上的棗花比樹上的大了一圈,花瓣的弧度一筆一劃,都照著真的來。許大茂在他旁邊蹲下,看了一會兒,說這花畫得比刻在鋁牌上的那些都好。許繼說,刻的跟畫的不一樣,畫能改,刻下去就定住了。他這回不急了,等花全開了再動刀,把棗花開得最盛的那個時候,刻在鋁牌上。
這訊息何雨柱隔天就知道了。許繼託小孫帶了一小張素描去軋鋼廠,紙上用鉛筆寫了句“棗花開了”。何雨柱把那張紙放在搪瓷缸子旁邊看了一個上午,下午就騎了車來獨院。他什麼也沒帶,只在口袋裡裝了一小把老張頭以前用過的花椒鹽——那是醃蘿蔔的配料,許繼上回說喜歡那醃蘿蔔的脆勁,何雨柱便記下了。進了院子,他先把花椒鹽塞到婁曉娥手裡,又把口袋裡的鉛筆和一小卷描圖紙放在石桌上,說是給許繼的,比練習本上的紙白,畫棗花更乾淨。許繼得了新紙,高興地蹲在樹底下重畫,何雨柱也不打擾,就坐在石凳上看。看了一陣,他扭頭對許大茂說,這孩子的眼睛比咱倆當年都好使,能看出棗花和別的花不一樣——棗花是往天上開的,不信你從下往上看,花蕊都朝上。許大茂順著他說的往上看,那一小簇一小簇的棗花果然都仰著臉,像在等著天上的什麼東西掉下來。
兩個人就著棗花喝茶。何雨柱說,管路圖冊第六版的終稿已經基本定了,老周那些意見全落進去了,帶水作業分兩段的事兒他後來又在條文裡補了一張示意圖,畫的是一塊鋁牌從刮除、表幹到塗膠的步驟,專門用了橫截面畫法,把井下管壁上水珠順著什麼方向流都標了出來。許大茂說這畫法好,那些天天在井下幹活的人一看就懂。何雨柱說這畫法是從小周那兒學來的——小周下地溝習慣把管路畫成橫截面,連水珠怎麼掛都畫出來,比正面圖明白。許大茂聽了,把這話記在心裡的第四個修訂專項下面——現場示意圖的畫法,也該歸進標準的附錄裡,讓後來的人知道,技術標準不光是數字,還要讓人一眼看明白。
小周第二天從礦上來了。他這次帶著一份更完整的非標準編號案例彙編,比上次厚了一倍,每一個案例都配了現場照片、手繪剖面圖和溼度讀數,還附了一張小周自己畫的地溝剖面示意。他把東西放在石桌上,對何雨柱說,礦上現在已經有五個新學徒能獨立對照便攜本擬定編號方案了,其中兩個已經開始跟著老周師傅學鉚接孔加固操作。何雨柱翻著材料,說這兩人要是到了能獨立操作加固工藝的時候,就讓小周帶他們來304所,給老孫頭看看現場操作,順便讓小吳把溫差模板也讓他們試一試。小周點頭,說等下一輪資料到齊了,他整理一份完整的實操記錄來。
老周在電話裡告訴小周,加固鋁牌的觀察期已經又續了三週,附著力和耐水性都穩定,再過幾天就能出一個總結。許大茂讓小陳把這個時間點記在第四輪修訂的材料總目上,等老周的總結一到,鉚接孔加固這個專項就能進入正式條款起草。小陳在板房裡接的電話,放下聽筒就把新進度寫在牆上的校核進度表旁邊,用紅筆圈出那個日期,又在那行字旁邊簽了名。
許繼在棗樹下刻了整整兩個傍晚,才把棗花刻完。第三片花瓣最難,要刻出向後彎的那一點弧度,他刻壞了三塊邊角料,第四塊才滿意。他把鋁牌舉起來給許大茂看,說這花是照著頭一回開花那天正午的樣子刻的,那天一點風都沒有,花瓣是向上的,最裡面那層花蕊蜷縮著,像個小拳頭。許大茂接過鋁牌,拿手指慢慢摸過花瓣的每一條刻痕,說這花刻得比他以往任何一塊都活。許繼把鋁牌重新包好,放進抽屜,跟張爺爺的炒勺和那幾本管路圖冊的樣書擱在一起。他說這花開了,棗子就在後頭了。許大茂說等棗子紅了,再刻一枚棗子。許繼說,還要等好久。許大茂說,好東西都慢。
幾天後,老孫頭託小陳送來一小包曬乾的棗花,說這花能泡茶,微甜,配高末也好喝。許大茂把幹棗花放在搪瓷缸子裡,衝了開水,那股香氣比樹上還濃一些。他端起來喝了一口,想起很多年前的春天,他剛從軋鋼廠食堂出來,滿身油煙味,站在衚衕口,也是這樣的時節,風裡有槐花的甜香。那時他不知道後來會走到304所,走到部裡,也不知道會有一個蹲在棗樹下刻花的兒子。他放下缸子,站在棗樹下,仰頭看那一樹細密的黃綠色小花。許繼在屋裡喊他吃飯,喊聲從窗裡飄出來,和棗花的香氣混在一起。他應了一聲,邁步往屋裡走,經過石凳時把搪瓷缸子順手擱下。那缸子裡的棗花茶還溫著,水面漂著幾片細小的花瓣,像把一整個春天都收了進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