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輪修訂正式印發後，部裡開了個簡短的總結會。老孫把印發樣本發到各人手裡，許大茂接了，裝進隨身的帆布袋。這次修訂，井下防腐蝕條款、高溫區推速修正係數、並聯管路核算方法都入了正文，溫差巡檢記錄模板也進了附錄。小陳在會後把幾本正式印本帶回304所，準備分給老孫頭、老周、小吳他們。許大茂則留了一本，說帶回去給許繼看。
回到獨院時，許繼正蹲在窗臺下，擺弄著那顆已經陰乾的棗子。棗皮皺得厲害，紅褐的顏色愈發沉鬱，果肉也抽縮了，只剩一層薄薄的殼裹著核。許繼說，這棗子不能種，太乾了。婁曉娥端著一壺熱水從屋裡出來，彎腰看了一眼，說那是晾過頭了，種子怕也幹了。許大茂把正式印本放在石凳上，也過去看。許繼把棗子拿起來，在指間轉了轉，說沒事，當標本也好。他把棗子放回鋁牌旁邊，抬頭看見許大茂帶回來的書，問是不是第四版。許大茂說對，已經印出來了。許繼接過去，翻開扉頁，見上面印著一行字——“本規範由304所無縫鋼管課題組主持修訂，參與單位名單見附錄。”他往後翻，附錄第一頁是參與單位名單，礦務局、武鋼、包鋼、鞍鋼都排在前面，再後面是參與人員的名字。老周、小周、老孫頭、小陳、小吳、何雨柱，甚至郭長海和秦工都在。許繼一行行看下來，問許大茂為什麼沒有他的名字。許大茂笑著說，你還沒進課題組，等你長大再說。
這話讓許繼認真起來。他放下書，從窗臺上拿了那本“棗樹日誌第一冊”，說那等他能進課題組，就把棗樹日誌也歸到檔案裡。許大茂說，到時候讓小陳給你安排個格子。許繼點點頭，把日誌本揣進懷裡。
晚間，何雨柱來了電話，問那本正式印本到了沒。許大茂說到了，許繼已經把附錄裡的名單看了幾遍。何雨柱在那頭笑，說那孩子準是在找自己的名字。許大茂說可不是，還問為什麼沒有他。何雨柱說，下一代有下一代的分量，等他進了這道門，名單裡自然有他。兩人又聊了幾句關於管路圖冊第六版的事，何雨柱說明天把新印的圖冊送幾本到部裡，讓許大茂轉交。許大茂應了，結束通話電話。
第二天是個陰天。許大茂到部裡時，何雨柱已經在大門口等著，後座綁著一摞用油紙包好的書。何雨柱把車停好，拎著那摞圖冊進了辦公室，把書一冊一冊碼在許大茂桌上。許大茂拿起最上面一本翻看，第六版圖冊封面潔淨，書脊挺括，翻開扉頁，一句老話仍印在那裡，從第一版一直印到第六版，一字未易。兩人坐著喝了杯茶，許大茂問起小周和幾個年輕學徒的近況。何雨柱說，小周又帶著人下了幾回新巷，井下的編號複核已經過了大半，等天再冷些，井下保溫的事情也要提上來。他說這話時，窗外那棵老槐樹的葉子微微翻動，天陰著，風裡有股子涼意。
這天中午，許繼放了學，沒有直接回獨院，而是拐到許大茂辦公室。他懷裡揣著那本棗樹日誌，站在門口，有些拘束地朝裡探了探頭。何雨柱看見他，招手讓他進來，笑著說，來找你爸還是來找我。許繼說，他剛去了郵局，把幾顆棗子寄給了鄉下的老周師傅。何雨柱一愣，問，寄棗子做什麼。許繼說，老周師傅來信說礦上那批加固鋁牌過了最後複核，他在信裡誇許繼上回校出的那處水珠方向，還問他棗子長得好不好。許繼便挑了幾顆最紅的，曬了半乾，裝了布袋寄去。許大茂聽了，說，你倒是比我會做人。許繼說，棗子是自己落的，他不吃，送給該吃的人。何雨柱笑起來，拍了拍許繼的肩膀，說，那我也得給你回個禮。他從圖冊裡抽出一本新的便攜本，遞到許繼手裡，說以後下地溝用得上。許繼雙手接過，翻開扉頁，見上面已經寫好了一行字——“贈許繼。願你早日編號入冊。何雨柱。”
許繼把便攜本收進書包，說等他以後有了自己的編號，也要印進書裡。何雨柱點點頭，說那得先練好字，再練好編號，再練好做人的分寸。許繼似懂非懂，又用力點了點頭。許大茂看看天色，說快下雨了，你跟你何伯一起回去，我晚上再回。許繼跟著何雨柱出了門。許大茂站在窗前，看他們一大一小走過灰撲撲的院子，許繼的步子還沒完全放開，但已經不像早先那樣怯生生的。天陰得更沉，風也緊了，幾片葉子在院子裡打著旋。
他回到桌邊，把油紙包裡的圖冊又翻了一遍。那些熟得不能再熟的條款、圖樣、簽名，都靜靜地躺在書頁裡，帶著印刷墨的氣息。他忽然覺得，這些紙頁就像從棗樹上落下來的棗子，一顆一顆，從不同的枝條上落到泥土裡，有的爛了，有的幹了，有的被人撿起來，種下去，幾年後又長成新的棗樹。他想起從前老張頭在食堂後廚切蘿蔔絲時跟他說過，人這一輩子，能把自己手裡那點事做得像樣，再交到別人手裡，就算沒白活。那時他不懂，只當是幾句嘮叨。現在他才慢慢明白，所謂傳承，不過是一顆棗子落到地上，再發一株芽。
雨落下來的時候，許大茂還站在窗前。雨點打在院裡的青磚地上，漸漸密起來，把老槐樹的葉子洗得發亮。他抬手把窗戶關小，留了一道縫。潮氣和雨聲一同從縫裡漫進來，涼涼的，帶著泥土被雨水翻起時的氣味。他回到桌前，把第六版圖冊整齊地收進抽屜裡，壓在自己那本已經翻舊了的推速資料筆記旁邊。抽屜裡已經滿當當的，但他還是騰出了小小一角，把許繼那本棗樹日誌的第一頁影印件也一併放了進去。紙頁和紙頁挨在一起，像許多落下來的棗子，安安靜靜地，等著來年春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