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前一天,許大茂從部裡帶回一小塊羊肉。肉用油紙包著,還帶著些冰碴。他進門時,婁曉娥正坐在灶前擇韭菜,許繼趴在桌上描字。見許大茂進來,許繼先抬起頭,說爸,韭菜是媽讓柱子伯伯捎來的,帶著土。許大茂把羊肉放進搪瓷盆裡,說今兒個包餃子,羊肉大蔥。許繼問,不是說冬至吃餃子不凍耳朵嗎,羊肉大蔥的管不管。許大茂說管,一冬天都凍不著。
何雨柱是傍晚來的,帶了瓶酒,還有一包從礦上小周那兒捎來的山楂糕。他進門先到棗樹下轉了轉,回來搓著手說,這樹根草灰鋪得厚,凍不著。許大茂讓他上桌,又讓婁曉娥把酒燙上。許繼在一旁剝蒜,剝得滿手蒜皮。何雨柱說,剝蒜也是老張頭的活計——他以前剝蒜,一剝一大碗,手指頭辣得通紅。許繼說,他剝了半碗了,等會兒拌拍黃瓜用。何雨柱誇他,說這蒜剝得透亮,有長進。
餃子下了鍋,熱氣從灶間漫出來,把窗紙燻得發白。許大茂和何雨柱坐在石桌邊,一邊喝酒,一邊說話。何雨柱說,礦上把幾處井口的保溫全補上了,老周還帶著人把地溝裡的編號圖重新描了一遍。許大茂說,這幾個月老周那本點檢記錄又厚了不少,等過了冬,怕又夠攢一批修訂材料。何雨柱說,老周是真拿井當家的。許大茂點頭,說他的家,就在這條條線線上。
許繼端著一碗拍黃瓜從灶間出來,把碗往桌上一放,蒜末香油淋得正好。何雨柱嚐了一口,說這蒜給得足,香油也足。他扭頭問許繼,這菜是不是你拌的。許繼點頭,說媽放鹽,我擱蒜和香油。何雨柱說,老張頭的手藝,孫輩算接上了。許繼說,等我再大幾歲,跟柱子伯伯學畫圖去。許大茂說,先念書,畫圖不急。許繼應了一聲,又跑回灶間去了。
餃子端上來時,天已經全黑了。三個人圍著桌子吃,許繼吃得最香,兩頰鼓鼓的。他咬開一個餃子,說羊肉大蔥的汁多,比食堂的還鮮。許大茂說,食堂那是大鍋煮的,當然不如家裡的。何雨柱說,大鍋有小鍋的好處,家裡的最暖人。許繼夾了個餃子放在空碗裡,說他給棗樹也留一個,等它開春發芽。許大茂和何雨柱對看一眼,都沒說話。過了一會兒,何雨柱說,等開春,那顆棗該下地了。許繼點頭,說他早就把地選好了,在棗樹旁邊。
吃完餃子,許繼去院裡站了站。天極冷,風從牆頭滑下來,帶著雪後清冽的氣。他仰臉看那棵棗樹,枝椏上光溜溜的,只有幾星未化的雪末。他小聲說,冬至了,你睡著,開了春就醒。說完便跑回屋裡。
何雨柱又坐了一會兒,說礦上有信,過了年小周可能來部裡一趟,送幾份井下冬季工況的資料。許大茂說,等他來了,正好一起把開春後第五輪修訂的預備材料理一理。兩人又聊了一陣,才散了。許大茂送何雨柱到門口,路燈下,何雨柱的車影拖得極長。他說,天冷,都早點歇。然後跨上車,叮鈴一聲,朝巷口去了。
許大茂回屋時,許繼已經睡下。婁曉娥在燈下補一件舊棉襖。許大茂坐了一會兒,從抽屜裡拿出那本棗樹日誌,見許繼在最後一頁寫了一行字:“冬至夜,留餃一個,給棗。許繼。”他看了,把本子合上,放進抽屜。夜風從窗縫鑽進來,極小的一絲。他聽見外面棗樹在風裡輕輕響,像翻身,又像在等。他聽了一會兒,也去睡了。
第二天清晨,許大茂在院裡掃霜。許繼跑出來,頭一件事就是去看那棵棗樹。樹根旁的草灰還好好的,只是夜裡風大,把幾片草灰吹散了些。他拿小鏟子把灰重新攏好,又蹲下去看那顆冬至夜留的餃子還在不在。婁曉娥說,昨兒晚上這碗裡的餃子還放著呢,你倒比棗還急。許繼不好意思地笑了,說他不是等棗醒,是看夜裡有沒有野貓來。何雨柱說,野貓不吃餃子。許大茂說,野貓怕冷,縮在暖處,沒工夫出來。許繼才放下心。
太陽慢慢高起來,把院裡的霜化成水,薄薄地鋪在青磚上。棗樹在光裡安安靜靜地立著,那些細枝上還挑著幾粒將化未化的雪珠。許繼回到屋裡,又往棗樹日誌上添了一行:“冬至翌日,晨霜重。棗睡未醒。”寫罷,他把鉛筆擱下,拿袖口擦了擦桌面。許大茂從門口看見,覺得這孩子心裡已有了自己的那一套認真。他沒有進去,只在院裡站了站,聽許繼在屋裡窸窸窣窣地收本子。
天短得厲害,下午風就緊了。何雨柱本來說好下午走,見天陰了下來,便又坐了一坐,說等過了臘八,他再來,帶點老張頭以前做臘八蒜的方子。許繼說,臘八蒜要綠了才好吃。何雨柱說,那得看蒜好不好,還得看缸子老不老。許大茂說,家裡有口小缸,張師傅以前用過。許繼跑去把那口缸從牆角搬來,缸沿缺了一小塊,別的都還齊整。何雨柱說,這缸能用。許繼說,那等臘八,他給張爺爺也泡一缸。何雨柱點頭,說張爺爺雖不在了,臘八蒜的味還在。許大茂沒接話,只把缸放回原處。風從牆外過來,吹得棗樹的枝子輕輕響。何雨柱看看天,說,過臘八再來。說罷起身,推車走了。
許大茂送走何雨柱,在院門口站了一會兒。回屋時,見許繼已經在燈下翻他那本棗樹日誌。他心裡忽然生出一種很平實的安定:時節雖是嚴冬,但日子還是被人細細地過下去了。他踱到灶間,看婁曉娥把剩下的一點羊肉切了絲,用花椒水浸著。熱氣從鍋蓋縫裡漏出來,把整個屋子都烘得軟和。他坐下,把搪瓷缸子裡的高末續了熱水,慢慢喝了一口。這年冬至,就這樣過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