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前一日,何雨柱又來了。他這次不是騎車,是坐了小周他們礦上的順路車。那車是輛半舊的吉普,停在巷口大路邊,沒拐進來。何雨柱揹著一隻帆布工具包,沿巷子慢慢走進來,肩上還搭著件舊夾襖,遠看像背了捆柴。許繼正在院裡掃棗葉,聽見腳步聲抬頭,叫了聲“何伯”,便丟下笤帚迎上去。
何雨柱進了院,先把工具包擱在石桌上,又往棗樹那邊望。老棗樹早禿了,只剩鐵灰色的枝子疏疏地撐著。小棗樹裹得嚴嚴實實,草簾外又繞了一圈葦葉,在漸冷的風裡立得端端正正。何雨柱走過去,隔著草簾摸了摸樹幹,說:“這包裝得地道,比去年礦上那幾棵景觀樹裹得還仔細。”許繼跟在後頭,說:“草是我鋪的,繩子是何伯纏的,葦葉是我跟爸後加的。”何雨柱笑了,說:“三個人伺候一棵樹,這是它的福氣。”許繼說:“它給棗子,我們給暖,誰也不欠誰。”何雨柱一愣,隨即點頭:“這話說得好。”
許大茂從屋裡出來,見何雨柱來了,又看他那身打扮,問:“怎麼坐車來的?”何雨柱說:“小周他們來京送一批加固標牌,順道把我捎來了。”許大茂說:“礦上那幾塊被風吹移位的標牌都處理了?”何雨柱點頭:“都重新鉚過了。老周這回定了個死規矩,凡霜降後到開春前,每週一檢,遇大風次日加檢。”許大茂說:“這規矩該進第五輪修訂。風是秋冬季的頭一個變數。”何雨柱道:“老周也是這麼講。他還畫了張風級與標牌位移的對照圖,等下次碰頭會帶過來。”許大茂說:“好,這圖比文字更直。”
許繼見兩人要說正事,便端了兩碗茶,又退到棗樹下繼續掃葉子。茶是上回小周帶的粗茶,許大茂讓婁曉娥用滾水泡了,又往裡擱了兩粒枸杞。許繼先端了一碗給何雨柱。何雨柱接過去,吹了吹,抿一口,說:“這茶有棗香。”許繼說:“我擱了半片去年曬的棗皮。”何雨柱笑:“你倒會配。”許繼也笑,又去掃他的地。
許大茂與何雨柱在石凳上坐下。何雨柱從工具包裡取出一卷圖紙,是礦上幾處風口的橫截面示意,新標註了風級與標牌位移的關係。許大茂就著天光一頁頁看,不時點點頭。秋風從牆頭過來,把圖紙的一角吹得翹起來,何雨柱便拿搪瓷缸子壓住。這風已不像前些日子那樣溫吞,吹在臉上,涼絲絲的,帶著股乾燥的土腥氣,正應了霜降的節氣。許大茂說:“這圖畫得細,每條位移都標了風級,誰畫的?”何雨柱說:“小周帶新人畫的,老周校的。”許大茂道:“小周這幾個月長進不小,都能帶人出這種圖了。”何雨柱說:“他也是被風給教出來的。井口那幾塊牌子一移,資料全對不上,他帶著人爬高下低,硬把每一處移了多少都量了回來。”許大茂說:“這叫壞事變教案。”何雨柱“嗯”了一聲,把缸子往嘴邊送,熱汽在他臉前散開。
日頭漸高,霜色慢慢褪去。許繼掃完院子,又把老棗樹底下的土踩了踩,拿柴枝在樹根旁畫了道淺溝,說是給冬雨留的排水口。許大茂說,這溝還淺,等雨大了再通。許繼便蹲下,用一根棗枝將淺溝又劃深了些,末了還在溝尾立了片薄石板,像個小閘。何雨柱看著,說這小子不單看天,還看地。許繼回過頭:“樹根也得喘氣。”許大茂說:“對,根最要緊。”三人在院子裡說說停停,日影一點點移過去。
午間,婁曉娥切了兩碟醬菜,熱了半鍋雜糧粥。幾個人圍著石桌吃。許繼喝粥喝得急,燙了舌尖,吐著氣。何雨柱說:“慢些,粥又不會跑。”許繼說:“這粥甜,是棗子煮的。”婁曉娥說:“放了今秋收的紅棗,還擱了把糯米。”許繼便說:“這是我撿的棗裡最圓的那幾顆。”何雨柱笑道:“那更該慢慢吃。”許繼不好意思,低下頭,小口小口地喝。
飯後,何雨柱又坐了會兒。他說起老周腰傷已全好,又天天下井,小周勸不住。許大茂說,老周這人,井就是他的樹。何雨柱說,這話對,他把井下那些管子當棗樹一樣護。許繼聽了,忽然問:“那周師傅怎麼不也種棵樹?”何雨柱與許大茂對看一眼,都笑了。何雨柱說:“你下回見了他,自己問他。”許繼便記在心裡。
臨走時,何雨柱從工具包裡拿出一個小鋁盒。那鋁盒不大,面上有幾道劃痕,開啟,裡面是一塊黃銅小牌。許繼接過,見那牌上刻著“棗—苗—零一”,筆畫工整,是手工一點點刻上去的。許繼愣了愣,抬頭看何雨柱。何雨柱說:“這是老周託礦上師傅給你打的,說你的小棗樹既然要掛牌,就別等明年開春了,先戴上,省得惦記。”許繼把銅牌攥在手裡,許久才說:“何伯,你說,我把牌子掛哪好?”何雨柱說:“掛南枝,當陽,像扎辮子一樣。”許繼便找來一節細鐵絲,小跑到小棗樹旁,把銅牌輕輕系在南邊最平順的一根枝上。風過時,那銅牌輕輕晃,像只小鈴。許繼退後看了一會兒,又跑回屋裡,在本子上寫:“是日,小棗樹得牌,掛南枝。霜將至。”許大茂見那字寫得極認真,每一筆都透出股鄭重。他抬頭,見那銅牌在風裡輕輕擺著,太陽照在上面,閃出一點點暖光。老棗樹光禿的枝子也像在風裡點了點。許大茂便想,這一棵樹,從一顆棗長到如今,終是有了名。而給樹掛名的人,也在這命名裡,慢慢長成了更穩當的模樣。
霜降真來了。第二日清晨,瓦簷上、石板上,都鋪了薄薄的白。許繼早早起來,先去看那小銅牌。銅牌上凝著一層極細的霜,他用袖子輕輕擦了,露出那行字。他呵了口氣,又去看兩棵棗樹。老棗樹枝幹如鐵,霜化了水,一滴滴往下墜。小棗樹裹在草葦裡,不聲不響。許繼想起何雨柱的話:樹能立,就莫再扶。他縮回手,只在棗樹日誌裡寫:“霜降。老樹如鐵,小樹裹草。銅牌微霜。”寫完,他合上本子,朝屋裡望了望。許大茂正端著一碗熱茶站在門口,也不叫他,只朝他微微點了下頭。許繼便笑了。他覺得這個早晨雖冷,可院子裡到處都在安穩地醒。日子正慢慢往冬天裡走,而他們這些人,也跟著那兩棵棗樹,一天天,把根扎得更深。








